第107章 职场pua天花板“看完了?”
巴图尔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去,盯着右下角那行歪歪扭扭的炭笔字。wo|syw.co`m
“什么意思。”
信使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纸,展开,双手递过来。
《过境费结算》
巴图尔不认识汉字,旁边的台吉哈丹也不认识。
倒是队伍里有个老牧民,早年在张家口做过皮货生意,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汉字认得七七八八,巴图尔把他薅过来,指著纸。
“念。”
老牧民凑近了看,嘴唇动了半天,先读标题。
“过……过境费结算。”
巴图尔的脖子往前伸了半寸。
“他管穿我们的地叫……过境?”
信使面无表情,点了一下头,补了一句。
“李将军说,他没收过境费,算是优惠了。”
巴图尔咬了一下腮帮子里的肉,没吭声。
老牧民继续念。
“一、吕梁山过境期间食宿供给,按七百二十三人、每人每日一斤粮折算,五日合计三千六百一十五斤。注:含面饼两张,由专人配送,运力折算另列。”
巴图尔的嘴角抽了一下。
面饼,那两张面饼,芝麻味的,他亲口咬了一口的那两张面饼。
也入账了。
“二、引路火把损耗,七十二支,竹柄火把每支制作工时约一刻钟,竹材、桐油、麻绳各项折算,合计铜钱四百三十二文。”
“三、吴堡县南郊官道碎石路面修缮,因过境骑兵七百匹马蹄踩踏,新铺碎石路面损毁约二百一十步,修缮用石料一十二车,人工四十八人次,已由安塞方面代为垫付,请台吉惠允补偿,折银一两六钱。biqiz*ww.^c`om”
巴图尔的脸黑了一层。
老牧民念到第四条的时候嗓子开始发颤。
“四、过境期间牧马啃食路边晒草一事,经查,哈丹台吉坐骑于吴堡北段路边草垛处停留约半炷香,啃食晒草约半捆,折干草三斤四两,该草垛为当地农户李老三所有,已由安塞驻军按市价先行赔付,铜钱十二文。”
“五、过境骑兵于柳林镇外河沟饮马,七百余匹马饮水总量约……”
“够了。”巴图尔开口了。
巴图尔盯着那张纸,胸口起伏了两下,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见过草原上的规矩……你强,你抢;你弱,你跑,没有人会在你被追得跟丧家犬一样的时候,递给你一张红线打格的纸条告诉你,你的马在路边啃了别人半捆草,十二文,请补偿。
跟记工分似的,精确到一支火把、一捆晒草、一步碎石路面。
你连发火都找不到方向……冲谁发?冲那十二文钱?
“后面还有多少条?”
老牧民偷偷瞄了一眼。
“还有两条。”
“念。”
“六、过境期间安塞斥候跟踪监控人力成本,按每日四组、每组六人、五日轮值计算……”
“最后一条是什么?”
老牧民小心翼翼地念。
“七、综合以上各项,扣除李将军个人善意减免部分,合计折算……”
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9#5kan_sh^u.com
“请巴图尔台吉留下三百匹马,两清。”
沉默。
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巴图尔的碎发糊在额头上。
三百匹马,他手里总共七百匹能跑的,留三百匹,三百人骑什么?走路回克鲁伦河?
他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
身后十几个亲卫齐齐拔刀,铁刃碰撞的声音在黄昏里格外脆。
信使没动,连马都没晃一下。
“台吉若是觉得不值……”
信使的手伸进袖子里,慢慢摸出第三张纸。
“李将军还有第二个方案。”
第三张纸展开,巴图尔往前凑了两步。
科尔沁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东北角,靠着后金,土默特在西面,鄂尔多斯在西南,喀尔喀在正北。
察哈尔的位置上画著一个圈。
“空的。”
巴图尔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
“李将军让我转告台吉,台吉现在手里七百骑,粮食不够吃半个月。”
“往北走,经过土默特的牧场,灰腾台吉最近在收容察哈尔散部,条件是……人全编进土默特旗下,台吉自己当个普通牧民,放羊。”
巴图尔的喉结滚了一下。
“往西走,鄂尔多斯,他们已经占了你们三处水源牧场,信都没给你发一封。”
“往东走,黄河,对岸是大明的地盘,叶将军在柳林镇候着,城墙修了一半,台吉要是想再体验一次吕梁山追逐赛,叶将军随时奉陪。”
“台吉往哪走都是别人的地盘,但李将军这里有一条路。”
“留三百匹马,李将军保台吉安全到克鲁伦河南岸,沿途粮站管够,不饿肚子,到了之后……”
信使的嘴角动了一下,克制住了。
“自有你姐姐接应……”
巴图尔愣住了,他姐还活着?
信使没解释,把三张纸收回袖子里,双手重新搭在马鞍上,恢复了那个甲方等签字的姿势。
巴图尔转身,把几个亲卫拉到二十步开外,蹲下来,脑袋凑一堆。
“打。”哈丹第一个开口,“七百人打一个信使还不够?”
“打完呢?”
哈丹张了张嘴,没接上。
“跑。”另一个叫图赖的台吉说,“往北跑,钻进漠北……”
“漠北归喀尔喀,你跟喀尔喀是什么交情?”
图赖也闭嘴了。
第三个人没说话,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沙土里划拉,划了半天,画了个圈,圈里戳了个点。
巴图尔把刀翻过来,刀背朝上,缓缓插回鞘里。
他用蒙古语说了一句话。
信使没听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做过皮货生意的老牧民,老牧民咳嗽了一声,翻成汉话……
“你们这个李将军……是人吗?”
“三百匹马的收据,台吉现在签还是……”
巴图尔把收条抢过来,低头一看。
红线打格,汉蒙对照,右下角盖著“安塞粮站”的木戳印,落款日期栏是空的,旁边用炭笔预先写好了一行小字:
“如台吉不识汉字,按手印即可,食指。”
信使从马鞍旁边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铜盒,揭开盖子。
红色印泥,巴图尔把右手食指戳进印泥里,在收条上摁了一下。
信使接过收条,吹了吹,仔细叠好,塞进怀里,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李将军还让我带句话。”
巴图尔没抬头,正盯着自己食指上残留的红色印泥发愣。
信使清了清嗓子。
“他说……欢迎下次走安塞商路,老客户八折。”
马蹄声渐远,巴图尔蹲在原地,用力把食指上的印泥往裤腿上蹭。
三百匹马从队伍里牵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信使带来的一个连安塞兵举着火把清点马匹,一匹一匹过,瘸的不要、病的不要、太老的不要,挑得比张家口马市的牙行还仔细。
哈丹站在旁边看着,手搭在空了的刀鞘上,嘴唇哆嗦。
最后一匹马被牵走的时候,他扭头看了巴图尔一眼。
第三个节点……克鲁伦河南岸,他姐姐的帐篷,图上标注了沿途三个安塞粮站的位置,每个粮站旁边都画了个小三角,三角里写着一个数字。
那是每个粮站的存粮量,精确到斤。
他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翻上了那匹被信使嫌弃“太瘦”没牵走的老马。
“走。”
七百骑,不对,现在有三百步兵了……只能走路。
队伍往北挪动,慢得跟爬似的。
走出一里地,巴图尔回头望了一眼南边的夜色。
安塞粮站的火把光还亮着,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