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皇城前。d~ing=dianshuku#.#com
御街临街搭建的瞭望高上,大官人身着一袭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犀角玉带,头上黑色展脚襆头乌纱帽翅微颤。
他双手沉稳地背在身后,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青松劲柏,渊淳岳峙般凭栏而立,正皱眉瞭望清流士子队伍,正与自己安排的绿林豪强迎面撞上!
两股人潮如同即将对撞的浊浪,喧嚣声隐隐传来。
夕阳熔金,泼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绯红官袍映得如同裹着一团流动的火焰,乌纱帽檐下,一双凤目含威,斜飞入鬓,顾盼间自有股脾睨众生的风流气度。
这一副“玉堂金马宰官身”的俊俏风流模样,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勾栏瓦舍里见惯了南北俊俏小生的姐儿粉头们,也看得心头如揣了七八只小鹿,突突乱撞!
如今这汴京城里,便是那消息最闭塞、只知柴米油盐的愚夫愚妇,谁不晓得新任开封府府尊西门大人,是个潘安再世、宋玉重生般的人物?
非但权柄赫赫,更生得一副唇红齿白、仪表非凡的好皮囊!
此刻这“活潘安”就这般威风凛凛、却又带着几分慵懒贵气地立在眼前高处,如何不叫满街倚楼卖笑的莺莺燕燕们酥了半边身子?
那临街绣阁画栏旁,三三两两倚着些涂脂抹粉的汴京大小花魁们。
平日里迎来送往、惯会调风弄月的眼波儿,此刻都痴痴地粘在露上那抹猩红身影上,手指绞着汗巾子,咬着下唇,恨不得立时解了腰间香汗巾儿,裹个香囊汗巾子,就朝那俊俏府尊身上抛去!她们你推我操,挤在窗边,对着西门大官人的方向指指点点,娇声浪语不断:“哎哟喂!快瞧!那便是西门大人!真真儿的好人物!”
“好个俊俏的府尊!这身段儿,这气派…啧啧,比画儿上的郎君还标致三分!”
“姐姐,你瞧他看过来没有?快替我看看,他是不是在瞧我这边?”
“死妮子,休要胡说!府尊大人何等身份,岂会瞧你这骚蹄子?定是在瞧奴家哩!”
便是那些坐在珠帘软轿里的深宅贵妇、管家娘子,掀帘瞥见西门大官人这般品貌,也禁不住心头一荡,慌忙放下帘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中绞着帕子,暗啐一声“好个风流种子!”
心中却难免将那自家夫婿与这俊俏权臣比较一番,顿觉意兴阑珊没了湿气,刚买的黑丝罗袜都有些穿的不得劲儿。
杨再兴和王禀,护在大官人身后,手中各自大枪斜指地面,枪缨殷红如血。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微妙时刻,只见玳安与平安,双双快步抢上露,躬身行礼,气息微喘。玳安先一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回禀大爹,命令已然发往清河县了!快马加鞭,绝无耽搁!”
大官人微微颔首。
平安紧接着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恭敬奉上:“大爹,翟管家那边回话了。他看过信后说,这事情…用不着惊动蔡太师老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翟管家已经亲笔修书一封,用快脚递,星夜兼程送往大名府梁中书梁大人处了!翟管家让小的转告大爹:需要什么配合,尽管吩咐梁大人那边,梁大人自会尽力周全!只是翟管家也说了,眼下万寿道藏乃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耗费钱粮人力如山似海,各处都紧巴巴的,想要得到大名府的大批援助…怕是很难。”
大官人接过信,揣入袖中:“嗯,知道了。如今天色渐暗,正是行事的好时候。城中几条要紧街道的衙役,我已命人寻由头都调开了,此刻正是空档。”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电般扫过身后的杨再兴和王禀,又落在平安身上:“朱仝和郝思文两个,早已听我号令,布置好水器就带着人手前去拜访那几家不识相的大宅门了。看眼下这御街上的情形…”大官人下巴朝楼下那腌膳混乱处一点,“闹得够大,够乱,正好再替咱们遮掩一桩!”
他笑着说道:“平安,你这厮这些日子不都在和武丁头学了拳脚?今日便给你个历练的机会!你和玳安!即刻去换了行头,遮掩好面目!跟着王禀、杨再兴二位!”
他目光转向两位悍将,“王禀、杨再兴!”
“大人吩咐!”王禀和杨再兴闻声,眼中精光暴涨,双手抱拳。
两人手中长枪几乎是同时微微一颤,枪尖挽出两朵碗口大小、寒光凛冽的枪花!
那破空之声虽轻,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露上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大官人:“你们二人和玳安平安,还有…留在楼下的那剩下几十个清河带来的护卫!动作要快!再给我去拜访一家!记住,手脚麻利些!进去后,不必赶尽杀绝,伤几个护院家丁立威,把他家书房里的要紧文书、账簿、还有那珍藏的字画白玉翡翠这等贵重且轻巧之物,给我统统卷来!出出气便好,莫要恋战纠缠!得手后立刻分散,按老路子撤回!”
“王禀(杨再兴)领命!”两位悍将齐声低喝,声如闷雷!!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迅捷。而此时。
这游行队伍士林书生,乌泱泱一大片,恰似被惊起的鹅鸭,聒噪着涌上街头。
个个穿着青衿儒衫,面皮儿白净得能掐出水,手里捏着卷了边的书本或是临时扯来的布条,写着些“清君侧”、“诛阉竖”的字眼。
那汴京的风吹得宽袍大袖鼓起来,更显得身板儿伶仃,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刮倒一片。
偏生今日撞上了阎罗殿开门!
对面那厢,锣鼓喧天,彩绸乱舞,打头来的正是那群乔装改扮、庆贺太平的绿林豪客。
这帮爷们,哪里是善茬?虽是披红挂绿,扮作喜庆模样,可那骨子里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两股人潮眼看就要撞在一处!
几个领头的清流门生,仗着几分浩然之气和背后大佬撑腰,与那群绿林豪杰遥遥对峙起来。一个领头的瘦高书生,面皮涨得紫红,指着对面,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尔等助纣为虐!可知今上受奸佞蒙蔽,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括田所刮地三尺,逼得良民卖儿鬻女!改佛寺为道观,强夺僧产,毁我千年法脉!此等昏聩新政,与桀纣何异!尔等不思忠义,反为虎作怅,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身后一群书生也纷纷鼓噪起来:“正是!阉竖童贯奸臣蔡京一千人等,祸乱朝纲!”
“括田所就是刮骨刀!民脂民膏都进了佞臣的腰包!”
“毁佛灭法,必遭天谴!尔等懂什么天道人心!”
“速速散开,莫要挡道,莫要成为西门屠夫和王子腾这等酷吏的手中刀!”
对面那群绿林豪杰,听着这些文绉绉的骂词,如同听天书。x$kswx.co%m
那黑大汉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弹得老远,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声如破锣般吼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穷酸嚼蛆!皇帝老子也是你们这群没卵子的酸丁能骂的?括田所?括你娘的头!皇帝老子要钱养兵,杀鞑子保你们这群废物平安,刮点地皮怎么了?刮你祖坟了?”
他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吊儿郎当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接口骂道:“改佛为道?关你屁事!秃驴的庙改成牛鼻子的观,香火钱又没进你穷酸的口袋!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老子喜欢道士炼丹,那是想长生不老,多坐几年江山,碍着你们这群穷酸考状元了?我看你们就是眼红和尚道士有钱!一群没卵蛋的穷酸,除了会放酸屁,还会个鸟!”
这伙绿林汉子骂起人来,那是祖宗十八代、下三路齐飞,专拣最腌膦、最戳肺管子的话骂:“一群穿长衫的瘟鸡!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知道耍嘴皮子!有种过来跟你爷爷比划比划?”
“读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我呸!一群只会拉屎放屁的米虫!”
“再敢放个屁,老子把你们那点墨水全从后窍里打出来!”
“想造反?来啊!爷爷的拳头正痒痒!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爷爷的拳头硬!”
这些粗鄙不堪、夹枪带棒、专揭短处的市井脏话,如同滚滚粪水,劈头盖脸浇在书生们头上。书生们平日自诩清高,讲究个非礼勿言,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
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面皮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对方“你…你…你…”了半天,竞憋不出一句完整回骂的话来。
引经据典的大道理,在赤裸裸的辱骂和人身攻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粗鄙!粗鄙之极!”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书生们只能翻来覆去地喊着这两句,气得直跺脚,却拿对方毫无办法。那憋屈劲儿,比挨了打还难受。眼见骂战彻底落了下风,己方士气愈发萎靡,几个混在书生队伍里的“有心人”知道,煽风点火的时机到了!
就在这乱哄哄、骂声震天的当口,书生队伍前头,十几个眼神闪烁的家仆,互相使了个狠戾的眼色其中一个矮个子,袖筒一翻,手里赫然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攘子!
他身子一矮,借着前面书生的遮挡,如同泥鳅般往前挤,目标正是对面骂得最凶、敞着怀的黑大汉!另一个同伙则故意在人群里猛地一推操,尖声大叫:“跟他们拚了!打死这些辱骂圣贤、欺压士子的贼寇!”
这一推一喊,本就拥挤混乱的书生队伍顿时如同炸了锅,前面的人被推得不由自主往前跟跄几步!嘿!
这点子下三滥的手段,在绿林道上混饭吃的爷们眼里,简直如同儿戏!
那黑大汉正是京东东路的一位绿林魁首耳朵何等机灵?
听得身后金风微动,头也不回,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反手向后一抄,精准无比地叼住了递攘子那矮子家仆的手腕!
只听“嘎蹦”一声脆响,如同捏碎了个核桃!
那家仆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手腕软塌塌垂着,骨头茬子都从皮肉里戳了出来,攘子“当哪”掉在尘埃里。
与此同时,一个精瘦汉子反应更快,身子滴溜一转,让过捅来的攘子,钵盂大的拳头快如闪电,“噗嗤”一声闷响,正砸在另一个家仆的腮帮子上!
“嗷一!”两声惨叫撕心裂肺。
一个抱着断腕在地上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另一个被打得原地转了仨圈,半边脸瞬间肿成了发面馒头,血水混着几颗白牙喷了一地,“噗通”一声栽倒,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黑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擡脚就朝地上那断腕家仆的膝盖骨狠狠跺下!
“哢嚓!”又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声!
那家仆眼珠一翻,直接疼晕过去。
精瘦汉子也不含糊,如法炮制,一脚踩断了地上同伙的大腿骨。
两人像拎两滩烂泥,抓起这两个只剩半条命的家伙,手臂一抡,“噗通”、“噗通”两声,精准地丢到街边维持看热闹民众秩序的衙役脚前。
“差爷!”黑大汉声如洪钟,指着地上两个瘫子,“劳您驾!这俩泼皮怀里揣着攘子,光天化日意欲行凶!俺们替您料理了!您老可得好好审审,是哪个没卵子的王八蛋指使的!”
衙役们早得了吩咐,赶紧把这两人拖了进去。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书生队伍里几个领头的,本就惊魂未定,一见此景,更是魂飞魄散,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尖嚎起来:
“杀人啦!贼子当街行凶!屠戮士子啦!”
“官差勾结匪类!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我等读书种子,岂容贼寇欺辱!跟他们拚了!冲过去!”“冲啊!为同窗报仇!讨还血债!”这一声如同给一群受惊的绵羊打了鸡血!
本就拥挤不堪、又被煽动得热血上头的书生们,脑子一热,竟真个推操着,手里挥舞着书本、布幡、甚至脱下布鞋,嘴里喊着口号乱哄哄、颤巍巍地朝着那群煞神般的绿林汉子涌去!
对面那群绿林豪杰,等的就是羊入虎口!
眼见这群酸丁瘟鸡竞敢自己送上门来,一个个眼中凶光暴涨,脸上狞笑如同恶鬼!
那黑大汉狂吼一声,如同炸雷:“狗入的穷酸找死!兄弟们,给老子敞开了打!打烂这群聒噪的瘟鸡骨头!”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如同出闸的疯虎,合身撞进了书生堆里!
那真是虎入羊群!
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扇过去!
只听得“劈啪!噗嗤!”之声不绝于耳。b$a#im*a@sy.co*m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书生,脸上登时连扇了几个大嘴坝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面条似的瘫倒在地。
他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绿林汉子,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专挑肉厚又不禁打的地方下手,又卸胳膊又卸腿,“哢嚓”卸了膀子,疼得那书生杀猪般嚎叫,胳膊软软耷拉着。
狠狠踹在书生的屁股!踹得人离地飞起,砸倒后面一片!
更有那狠角色,顺手抄起街边散落的扁担抡圆了就往书生们胳膊上砸!那扁担带着呼啸的风声,“鸣啪!”声音如同爆豆!
只打皮肉不打骨头!打的那些书生哎哟哟的翻了白眼。
还有那精于相扑的,一把揪住书生的发髻或衣领,一个旱地拔葱就将其拎离地面,接着狠狠掼在青石板路上!
“噗通!”一声,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那群绿林汉子如同戏耍泥猴般整治着满地书生,下手虽腌膦却不致命,打得满街鬼哭狼嚎,腌腊不堪。混乱之中,又有不少獐头鼠目的身影,借着书生们哭喊推操的掩护,悄悄掏出火折子、油布包,甚至还有浸了油的破布团,偷偷摸摸就想往临街的店铺门板、堆积的杂物上凑!
显然是想制造更大的混乱和火灾,彻底搅浑这潭水!
“哼!找死!”几个大汉早得了吩咐,狞笑一声,如同盯住耗子的狸猫。
身形猛地一窜,“哢嚓!”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在这片哭嚎腌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嗷!!!”
那矮胖家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条右腿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
这一脚,竟是直接踹断了他的小腿迎面骨!剧痛让他瞬间瘫软如泥,手里的火折子滚落在地。这群绿林豪强,只要发现有人心怀不轨,妄图点火生乱,怀揣凶器,二话不说,上去就是精准无比的一脚!
专踹迎面骨、膝盖侧这些容易断裂又不至于立刻要命的地方!
伴随着清脆的“哢嚓”声和凄厉的惨嚎,一个个断腿的“耗子”如同破麻袋般被拎起来,带着风声和恶臭,狠狠砸向那些躲躲闪闪的衙役!
“接着!开封府的爷们!这是放火的贼!看好了!”
“别愣着!锁起来!跑了算你们的!”
一时间,长街之上,鬼哭狼嚎,惨不忍睹!
方才还慷慨激昂、自以为替天行道的士子清流,此刻成了滚地哀嚎的烂泥。
只见石板路上,到处是翻滚哀嚎的书生!
那群绿林豪杰,如同砍瓜切菜,越打越是兴起。
他们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下手狠辣无比,专挑痛处,毫不犹豫。
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真真是: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这长街之上,拳拳到肉,脚脚生疼,哭爹喊娘之声直冲云霄。血点子、碎牙齿、破布片子乱飞,腥臊恶臭混着尘土味儿,熏得人脑仁儿疼。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书生队伍,已彻底崩溃瓦解。
能跑的都连滚带爬跑得没了影,只剩下满地打滚、哀嚎呻吟、骨断筋折的“残兵败将”。
楼上楼下,街两边,却早围满了看热闹的闲汉、商贾、婆娘、小厮!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珠子,看得是津津有味,眉飞色舞,比那瓦舍里看相扑还来劲!大官人眼神淡漠地扫过御街上的哀鸿遍野,眼见得打得差不多了,对旁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面如土色的赵鼎轻咳一声:
“咳,赵判官?发什么愣神儿?戏也看够了,热闹也瞧饱了?还不赶紧带着人救伤去!难不成等着收尸,让御史那帮言官再参你我一本“坐视士子伤残’吗?”
那赵鼎在开封府没摸爬滚打多年,见过不少来来去去的权知开封府事,自认为见多识广,可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恶煞当街暴打读书种子的场面?
此刻被大官人一声轻斥,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一激灵,如梦初醒!
“阿…啊!是!是是是!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赵鼎慌得帽子都歪了,也顾不得体统,边跑边扶正帽子,着一众开封府大小官吏、衙役班头,扯着嗓子嘶吼:“快!快救人!擡门板!预备的郎中大夫呢?都去哪了,赶紧都含上来!莫要磨蹭!”远处大内皇城口,高耸的阙楼之上,皇城司两位掌印大佬一一王子腾与刘宗元,凭栏而立,早将御街上这场庆典冲突尽收眼底。
那刘宗元看得眉头紧皱:“王大人…这西门大人这是从哪个阴沟暗渠里,淘换来这一群活阎王煞星下凡?这这身手狠毒刁钻!可不是寻常的泼皮!”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后侍立,以及那些在皇城里站班充门面的兵油子亲随,再对比那群煞气腾腾、如同刚在血污里打过滚的绿林凶神,只觉得自家这些手下简直成了圈里待宰的肥羊!
那王子腾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复杂地盯着楼下那片腌攒混乱的修罗场。他心中原本担忧的“满城哗变、震动京师”的大祸,竟被西门天章用如此腌攒狠辣、市井无赖的手段,如同撒泡尿浇熄了燃尽全城的火星般,给生生摁了下去!
虽不体面,却真真见效奇快!
他目光扫过御街上,开封府的衙役们七手八脚地擡走那些哭爹喊娘、浑身污秽、衣衫不整的斯文种子,又瞥了一眼街边那群暂时停了手却依旧抱着膀子,嘴角挂着戏谑狞笑的绿林汉子。
王子腾缓缓摇了摇头。
“老太尉,休提了!这开封府地面上的浑水,如今是他西门大人一手搅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想从哪个椅角旮旯、哪个亡命徒聚集的粪坑里捞出这些不要命的凶神,还不是易如反掌?你我皇城司…只管戍卫宫禁,管好城门宵禁,这等勾当,哪里插得进手?又哪里…管得着?”
话虽如此,王子腾心中亦是惊涛骇浪翻涌不休:这西门天章,是何时暗中蓄养了如此凶悍的爪牙?怕是把汴梁城里那些勋贵们看不上眼、却又敢打敢杀的地痞流氓、江湖亡命都网罗到了麾下!
更绝的是西门天章这一手“祸水东引”、“驱虎吞狼”的算计!
若是由禁军和衙役动手镇压,清流言官们必定群起攻之,扣上“禁军屠戮士子”、“国朝养兵为何戕害忠良”的天大帽子!
他王子腾和西门天章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自己不动,那群言官清流更要跳脚大骂“赋税养了如此多禁军衙役,连小小书生闹事都弹压不住,要来何用?尸位素餐!”
这口黑锅,不管如何还是得他俩来背!
横竖都是个死!
可如今呢?
西门天章硬生生把这烫手山芋,变成了两伙“刁民”当街斗殴的腌膀烂账!
一边是“伏阙上谏”却“目无法纪、冲击仪仗”的狂生!
另一边是“维护官家”“庆典新政”的爱心民众!
而开封府衙役“及时”赶到,“制止斗殴”,“救治伤者”,做得有模有样。
那群言官清流再想借题发挥,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难道能说“只许书生打人,不许民众还手”?
更何况都是读书人知法犯法,这道理怎么掰扯都显得他们一方理亏!
“高!实在是高!”王子腾心中暗叹。
这一招,端的是刁钻狠辣,天衣无缝!连御史那群专会鸡蛋里挑骨头的清流疯狗,怕都找不到下嘴处樊楼。
太子詹事耿南仲、大司成张邦昌、翰林学士叶梦得、中书舍人吴敏、户部尚书唐恪、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并十数位素有清望的朝臣,正凭栏而望。
这些个平日里峨冠博带、气度俨然的老大人,此刻却是个个气得面皮紫胀,浑身筛糠也似地抖个不住!那脸色,真个赛过灶房里挂了霜的猪肝。
他们费尽心机,暗中勾连,好容易煽动起这“伏阙上谏”的滔天声势。
指望着借这群愣头青书生的血气,裹挟了那糊涂民情,好逼得官家就范,一举扳倒那祸国殃民的奸臣阉竖,逼官家收回一众新政!
更盘算着趁此良机,将西门屠夫王子腾那等专事罗织、心狠手辣的爪牙们也一并拉下马来!万没承想,半路里杀出这么一群煞神也似的强梁!
扮作甚么喜庆队伍,二话不说,上来便如虎入羊群,拳脚齐下,打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
上万书生,顷刻间被鹰入鸡群,纷纷赶跑,真真是斯文扫地,比那街上的烂泥还不如!
更将他们苦心经营、眼看就要熟透的计谋,如同砸了个稀烂的西瓜瓤子,碾得粉碎!
“可恨!可恨煞老夫也!”那耿南仲耿詹事,气得山羊胡子根根倒竖,手中特意带来那把价值百金的玉骨川扇,“哢嚓”一声脆响,竞被他生生掰折作两截!
“西门屠夫!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竟…竟敢公然豢养如此凶顽匪类,光天化日之下屠戮我士林菁华!这…这是要绝我华夏斯文一脉,毁我士大夫立身之骨啊!”
“说不准是老阉奴梁师成和童贯在背后支应!”张邦昌张司成目眦几欲裂开,咬牙切齿道,“坏事了!坏了我等的大事!此等祸国殃民之恶獠,若不速除,我大宋江山,永无宁日矣!”
“西门屠夫…西门屠夫!”众人气得嘴唇哆嗦,恨声道:
“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待我等联络同侪,定要参他个“纵容凶徒、残害士子、图谋不轨’!方消心头之恨!”
正自一片切齿拊膺、唾沫横飞之际,楼梯口“噔噔噔”一阵乱响,几个顶子歪斜、衣衫破碎、满脸是血的家丁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带着哭腔嘶喊道: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了不得了!”
“老爷!祸事了!祸事了啊!”
其中一个正是耿府的大管家,头上开了个血窟窿,血糊了半张脸,也顾不得体统,扑到耿南仲脚前,抱着腿嚎啕:“老…老爷!家里…家里遭了强人!不知哪里来的杀才,凶神恶煞,明火执仗,把…把咱家大宅给…给抢了哇!库房…库房被砸开了!金银细软…夫人的首饰匣子…还有…还有您书房里的字画古玩…全…全被卷了个精光!小的们…小的们拦不住啊…被打得…呜哇…”
话未说完,已是哭倒在地。
紧接着,又有几位清流府邸的家丁头目或管事,也纷纷血葫芦也似地爬上来,个个带伤,哭天抢地:“老爷!咱家也被抢了!”
“贼人…贼人好生凶悍!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就抢啊!”
“守门的王二…被…被一棍子打杀了!”
“小的…小的拚死才逃出来报信…老爷做主啊!”
耿南仲一把揪住自家一个还算囫囵个儿逃回来的长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说!家中…家中父母高堂和内眷…可…可曾有事?!”
他死死盯着那长随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榨出一点好消息。
那长随被他揪得喘不过气,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吭哧了半天才挤出半句:“回…回老爷…那群…那群强人…倒…倒是不曾…不曾真个伤人性命…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啊!”耿南仲急得眼珠子都红了,见这仆人吞吞吐吐,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擡脚就狠狠踹在那长随腰眼上!
“哎呦!”长随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趣趄,他顾不得疼,趴在地上带着哭腔:“老…老爷息怒!小的该死!只是…只是…有个领头的杀才,生得一副腌膦泼皮相,他…他挨个屋子乱闯…见着太太、姨娘们…就…就…”
“就…就…上下其手…往怀里…腰上…屁股上…乱摸乱掐…嘴里还不干不净…说什么“好软的肉’…连…连后堂念佛的老太太都没放过…那老杀才…竟…竟说…“老菜皮,倒还有几分细滑’…”“啊一!”耿南仲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金星乱冒!他府上那位自诩清贵、最重礼数的七十岁老母亲,竟遭此奇耻大辱!
他指着地上那长随,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那小姐呢?!我的慧姐儿呢?!她…她可曾被那腌攒泼才…染指?!”
地上那满嘴是血的长随一愣,似乎才想起这茬,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结结巴巴道:“小…小姐?慧…慧小姐?回…回老爷…奇…奇了怪了…那…那领头的凶汉…闯进小姐绣楼时…小的…小的当时就躲在廊柱后头…看得真真儿的…可…可不知为何…看都未曾看小姐一眼…就那么退出来了…小的…小的也…也糊涂啊!”
一时间,绣楼之上,方才还只是怨毒咒骂的“清流”重臣们,瞬间如遭五雷轰顶!
那一干清流重臣,闻听家宅被劫,自家老母和太太还被玷污,真个是五内俱焚、七窍生烟!方才还在捶胸顿足咒骂西门屠夫,转眼自家库房都被人掏了个窟窿!
哪里还顾得上甚么计谋成败、士林脸面?
一个个急赤白脸,也顾不得甚么官仪体统,撩袍端带,便要冲下楼去,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府邸看个究岂料刚冲到楼下街口,便被一队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那领头的班头面有难色,只把身子缩着,口里喏喏道:“列位老大人…留步,留步…府尊刚刚有令,两方斗殴,鱼龙混杂,任何人不得再出入御街!”
“滚开!瞎了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是谁,敢拦本官去路?”张邦昌圆脸上的肥肉气得直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班头脸上,“家里遭了强人,天大的祸事!尔等还不速速让开,随本官去拿贼!”“反了!反了天了!”耿南仲山羊胡翘着,指着衙役鼻子骂道:“尔等吃着朝廷俸禄,不去缉盗安民,反在此阻拦朝廷命官?是何道理!速速禀告你们上峰,带着两厢衙役随我等去捉贼!”
衙役们被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大人骂得狗血淋头,面面相觑,脚下发软,眼看就要顶不住,步步后退。
就在此时,一人排众而出。
只见他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肃穆,双目炯炯有神,正是开封府判官赵鼎。
他不慌不忙,对着这群气急败坏、冠冕歪斜的老大人,抱拳当胸,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官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诸位老大人息怒。下官开封府判官赵鼎,奉府尊西门大人钧令:汴京今日事体非小,恐有奸人作乱,为保官家圣驾周全、汴京百姓安宁,特谕全城戒严!各坊市街巷,一律不能随意出入,尤其此间御街左近,更不得擅入!此乃府尊严令,亦是官家安危所系,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有违!诸位大人若要回府,还请暂避一时,待戒严解除,府衙自会派人护送。”
这番话,条理分明,法度森严,正气浩然,字字句句扣着大帽子,噎得耿南仲等人一时语塞。叶梦得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赵鼎鼻子厉声道:“赵鼎!赵明仲!你…你莫忘了当初春闱殿试,是谁审阅了你的卷子!是谁点你入的三甲!若无老夫等提携,焉有你今日这身青袍?”
“正是!”吴敏也跳脚骂道:“提拔你入京为官,老夫也是出了力的!如今你竟敢助纣为虐,拦阻我等?良心何在?斯文何在?”
面对从前恩师嗬斥,赵鼎面色丝毫不变,腰杆挺得笔直。
待他们骂声稍歇,他再次抱拳,声音清朗:
“诸位大人说得对,下官赵鼎,乃大宋绍圣四年甲科进士!自释褐授官,初任州县佐贰,至擢升京畿重地,蒙诸位老大人青眼提点、栽培之恩,鼎铭感五内,一刻不敢稍忘!”
“在地方,夙夜匪懈,清理积案,安抚黎庶,唯恐有负朝廷重托,有负诸位老大人的期许!”“入京以来,执掌府事,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以“明刑弼教、执法如山’八字为圭臬,一刻不敢松懈!”
“下官深知,今日之举,悖逆了诸位老大人的恩情,然一!”
赵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盖过了所有嘈杂:
“然君之禄,忠君之事!官家既将汴京安危、御驾周全托付西门府尊,府尊大人既以严令戒严,以防不测,此乃社稷根本,国法昭昭!”
“鼎身为开封府判官,上承府尊之命,下安百姓之心,职责所在,便是刀斧加身,亦不敢徇私废公!今日若因私恩而废国法,因情面而纵宵小,岂非愧对头上这顶乌纱,愧对当年殿试策论中所书之“忠义’二字?岂非辜负了诸位老大人昔日教导的“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的训海?”
“诸位老大人之恩情,鼎他日自当另觅时机,负荆请罪!然此刻,法度在前,军令如山,恕鼎一一万难从命!”
言罢,他猛地一挥手,目光如电扫向衙役,断喝道:
“开封府衙役听令!府尊严命在此!御街重地,戒严期间,擅闯者一一视为乱法之徒!棍棒无情,国法不容!给我守住了!退后者,严惩不贷,不必留情!!”
“诺!!!”众衙役得了赵鼎这斩钉截铁的命令,又见他正气凛然,毫不畏惧这群高官,顿时胆气大壮,齐声暴喏,声震街衢。
方才的畏缩一扫而空,一个个挺胸凸肚,将手中水火棍横起,棍头森然向前,大步踏前,竟生生将那群清流大臣逼退数步!
耿南仲、张邦昌一千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得连连后退,看着眼前森然的棍棒和赵鼎那张铁板似的刚正面孔,气得三尸神暴跳,五脏庙生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好!好一个秉公执法的赵判官!”耿南仲怒极反笑,山羊胡一翘一翘,“此处不让走,我等便不走!御街去不得,皇城总去得!我等要去面圣!要去参那西门屠夫!参那纵容凶徒、祸乱京畿、劫掠大臣府邸的王子腾!定要参他个里通外贼、图谋不轨!参他个天翻地覆!”
“对!进宫!面圣!告御状去!”一众大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鼓噪起来,调转方向就要往皇城方向涌去。
赵鼎看着这群失了方寸状若疯癫的老大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恢复肃穆。他侧身退步,让开通往宫禁的大道,对着众人再次拱手,声音依旧沉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府尊大人钧令,戒严只在街市坊巷,并未封锁宫禁。诸位大人若要进宫面圣,下官岂敢阻拦?宫门就在前方,诸位大人一一请便!”
他这请便二字说得平淡,可这群重臣恨恨地瞪了赵鼎一眼,踉踉跄跄、骂骂咧咧地朝着皇城方向狼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