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所有人的世界都是等待着雷霆万钧。sanyewu.ne-t
临街勾栏瓦舍的二层,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儿,正倚着朱漆栏杆,慵懒地嗑着瓜子,将壳儿随意吐向楼下。
她们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胭脂点在唇上,像两片凝固的血。
一个姐儿指着楼下混乱的人群,娇笑道:“哟,瞧那秃头的和尚,穿着道袍,活像只褪了毛的鹌鹑!”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帮闲闲汉立刻凑趣:“姐姐说的是!这些个腌膀泼才,扰了姐姐清静,该打!”他们眼中,楼下是场不要钱的热闹,比戏文还好看。
只要火烧不到自家门前,管他皇帝姓赵还是姓李。
绸缎庄的王掌柜,方才还在愁苦生意,此刻却眼珠一转,乱起来,总有人需要做新衣或者裹伤,他迅速将门口几匹最便宜的粗布挪到柜最显眼处,扯开嗓子吆喝:“哎一一瞧一瞧看一看呐!上好青州粗布,耐穿耐磨!乱世居家必备!便宜卖喽!”
隔壁生药铺的李老板也不甘示弱,把金创药、止血散摆上了门板。
卖各种小吃的摊贩也纷纷靠了上来,指望着游行和看热闹的人群买上一买:
“炊饼…刚出炉的热炊饼…三文钱一个…”
“冰雪甘草汤…解暑生津…两文一碗…”
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这一担炊饼,一桶饮子,天塌下来,也得先顾着眼前的嚼裹。
而这条贯穿汴京象征帝国威仪的御街之上,以东,人潮如沸,万头攒动,声浪几乎要掀翻汴河两岸的酒楼瓦舍。
而御街另一端,通向巍峨大内宫阙的尽头,却也聚集了不下数千之众。
皇城根下,那片为粉饰太平而设的庆典场子,丝竹管弦之声竭力高亢。
口号声此起彼伏,比州桥那头的嘶吼更整齐、更洪亮,显然是经过精心编排:
“圣天子崇道兴玄,神霄玉清佑我大宋!”
“方田均税,抑豪强、均贫富,官家圣明!”
“三舍取士,广纳贤才,文教昌隆!”
这数千人的呼喊汇聚在一起,声势也不可谓不浩大。然而和另一头比起来,人数却显得如此单薄了许多两股人潮,带着截然相反的诉求与情绪,在越来越狭窄的御街空间里,无可避免地接近。
御街两侧,早已严阵以待。
开封府的衙役们,穿着皂色的公服,手持水火棍,排成并不严密的阵列,个个脸色煞白,额头冒汗。他们平日威风八面,此刻面对这人潮,腿肚子都在打颤。
更后面,是身着皇城司禁军,他们站得稍微齐整些,但也只配备了木棍和盾牌,腰间空空。上峰严令,绝不许携带刀枪弓弩!怕的就是冲突升级,酿成大祸。
这些军汉们,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紧张。
樊楼三楼的飞云阁。
水晶帘拢半卷,窗外两边叫喊的喧嚣透过雕花窗棂,清晰地涌入这间焚着上等龙涎香的雅间。围坐的几位清流重臣们脸上带着期待遥遥望着下头。
当初大宋立国,战乱之地多在汴京左近及北方,东南则多是安宁之地,未曾受到兵戈侵扰。故而天下一统,那些根基深厚的士大夫家族便纷纷北上,在战火初熄的北方大肆圈买良田。如今这改佛为道、清查隐田的旨意,明面上冲着寺庙发难,暗地里刮的是谁?
还不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一一那些寄名在寺庙名下、以此逃避税赋的万顷膏腴!
这第一刀,也正正砍在了他们根基所在的京城附近和北方旧地!
太子詹事耿南仲拈着须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楼下西侧汹涌的人潮,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官家一味崇玄佞道,蔡元长辈又行苛政如虎,这水,已然沸了。”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喉头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只是这水,还需有人引一引,方不至白白蒸腾散去。”
他耿家乃是河南开封人氏,离天子最近,离那括田的刀子也最近。
这几日祖坟周遭那几千百亩上好的水浇田,挂藏在自家建的寺庙下,官家改佛为道这些日子,这些上号的良田已然被括作“道官玄田”,那被收走的滋味,如同心尖肉被剜去一块。
倘若在这么下去,自己家族在北方数万亩良田林子岂不是都得被括了,这和眼睁睁看着官家挖了自家祖坟有什么区别?
中书舍人吴敏,他家世世代代在江南的田产虽未立刻被括,但京城左近的惨状,如同悬在头顶的剑,指不定哪天就落到自家头上。
自家家族在北方的那些良田,最近也才纷纷挂入佛田名下,虽然逃过了已经死去的杨戬阉贼第一波括田,可这接任者李彦,手段比杨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下去,吴家在北方也是损失惨重。吴敏坐在耿南仲下首,接口道:“耿公所言极是。东头那厢,西门屠夫、王子腾之流,以为扎起彩楼,喊几句万岁,便能粉饰太平,压住这滔天的怨气?真是痴人说梦!”
他嗤笑一声,指着东头庆典方向,“瞧那锣鼓喧天的,不过是自欺欺人。待会儿两股潮头撞上,他们那些花架子,能顶什么用?禁军一动,便是青史笔刀!这血光,终究要溅在他们脸上!”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和叶梦得其他几位,算是众人里从容一些。江南括田令尚未如北方般酷烈,家中田产暂时无虞,只是北方自家田地这些年也买了不少。
李守中慢悠悠道:“教化之责,在于明是非,辨忠奸。官家受奸佞蒙蔽,行此苛政,毁我佛门,荼毒士林,刮尽民脂。书生们激于义愤,僧众悲悯苍生,商贾匠户求生无门,此乃义之所聚。我等身为士林领袖,岂能坐视?各家府上的忠仆,可都伏好了?”
户部尚书唐恪他捋着短须,低声道:“李公放心。人潮里混入的不下百人。da|ngkanshu!.com我府上那几个老奴,耿公府上的健仆,昨日凌晨都也互相见过面了,会专挑皇城司里那些禁军下手。张公府上,更是派出了几个曾在西军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待冲突一起,必叫几个不开眼的衙役或军汉当场毙命!这血债,自然要算在官家德政和蔡元长和童枢密的头上!”
张邦昌笑道:“放火燎原、打砸铺面的人手,我俱已安插停当。只待那几处店面火气几处店面被砸,东京城里那些闲汉泼皮,闻着这腥风,嗅着这财气,岂有不苍蝇逐臭、趁乱打劫的?”
“那时节,真真假假,满城哗变,人嚎鬼哭,乱将起来!禁军一旦弹压,少不得刀枪并起!哼哼,待那尸首填了沟壑,血水漫了街衢,倒要看看官家拿甚么脸面去对那青史笔墨!蔡京、童贯老贼,遮蔽圣听、荼毒万民的恶政,并王子腾西门屠夫那等爪牙,看他们还如何遮掩得严丝合缝?”
说完他又假惺惺地叹口气:“唉,只是苦了这些无辜的商贩书生和军卒,要受些皮肉之苦,甚至…性命之虞。此乃不得已的苦肉计啊!但愿官家能因此幡然醒悟,斥退奸佞,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混乱的景象遥遥一举。
翰林学士叶梦得笑道:“诸公且看,东头那王子腾,怕不是把半个汴京的伶人、闲汉都雇了去?口号喊得山响,只怕待会儿见了真章,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那西门屠夫,一介商贾幸进,也配在那高上沐猴而冠?待冲突一起,两方打起来哗变一起,他那庆典,立时便成修罗场!看他如何向官家交代这“普天同庆’变成的“血溅御街’!”
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吴敏笑道道:“正是此理。冲突越大,流血越多,才越能显出林灵素、蔡京、童贯、朱助等人祸国殃民,激起民变的滔天之罪!官家纵然再信道,眼见着皇城根下血流成河,道官们的颂圣声再大,怕也压不住这冲天的血腥气了!届时,废新法、黜奸佞、复旧制,便是顺理成章!”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举杯轻碰。
“时辰差不多了。”耿南仲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西侧愤怒的黑色人潮,东侧喧嚣的金色洪流,总归要碰撞在一起。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看,好戏…开场了。”
那喧天锣鼓、彩旗招展的庆典高稍远一些,靠近皇城根下阴影处,立着两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王子腾和刘宗元皱眉,神色严峻。
两人身后,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精锐,以及屏息凝神、紧握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役,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与不远处庆典的欢腾格格不入。
王子腾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西边那黑压压、如同沸腾怒潮般涌来的游行队伍上,又扫了一眼身边这由西门天章一手导演的颂圣场面。
却在这时候,几匹马奔袭而来。
两人见到正是大官人,赶紧纷纷上前迎接。
王子腾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
“西门大人…如此行事,当真…妥当么?”
他擡手指了指西边,“那边汹汹而来,怕不下万人!再看咱们这边,这欢庆的百姓太少了,如何抵御得过,一旦冲突真正爆发,血肉相搏,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皇城司和开封府的儿郎们顶上去弹压?届时…刀枪无眼,血流成河,这泼天的干系,这「酷吏残民’的千古骂名,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刘宗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眼皮子都不擡一下,道:“两位大人。老夫的职责所在,是寸步不离地拱卫大内皇城,护得官家周全。至于宫墙外头,哪怕是翻了天、覆了地,只要那些乱民不近皇城百步之内…老夫…实不敢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说是自己帮不上忙,其实轻飘飘就把千斤重担卸了个干净。
老夫帮不上你们,你们出事也别带上老夫!
只是如此场景,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却也是紧张得提也不敢提刚才凶手未曾找到一事。
王子腾在一旁听了,心里早把这老滑头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老狐狸平日里争功邀宠、钻营拍马,跑得比谁都快!眼下祸事临头,推脱干系、撇清自家的本事,倒比那泥鳅还滑溜!端的是个“抹了油的老泥鳅’!”
他面上却只能强忍着,手按在刀柄上。
大官人闻言下了马,慢悠悠地抚摸着腰间玉带上的云纹:
“王大人,你过虑了。记住一条:无论如何,禁军与衙役,只能是维护秩序的屏障,绝不可成为弹压民众的刀锋!否则,哪怕只是被对方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你我也会被染上洗不净的污名!残害忠良、屠戮生民,这顶帽子,那些清流大人们早就备好了,就等着扣下来。一旦沾上,史笔如刀,千秋万代的骂名,你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逃?往哪里逃?”
王子腾当然明白,一旦动用武力镇压,无论缘由,他们都将成为清流口中的刽子手,成为平息民愤的替罪羊。
他张了张嘴,抱拳:“一切都靠大人了!”
就在远处开封府判官赵鼎并未关注上司的密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大内皇城前,千余民众组成的欢庆队伍牢牢攫住了。
他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盯着远处缓缓行径的游行黑影,可目光扫过这些身边热情洋溢,纷纷颂圣维护官家的“普通’百姓,却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府尊大人是哪里找来的这数千人!
这群人,乍看穿着各色粗布衣裳,像是城里的力工、小贩、乃至闲汉,混在人群中高呼着万岁口号,声音洪亮,动作夸张。
但赵鼎敏锐地捕捉到了无数不寻常的细节。
这些人,哪里是什么寻常百姓!
个个筋骨虬结,膀大腰圆,那粗布衣衫下包裹的,是如同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肌肉,将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剽悍的劲儿。cn=xi^ubao.net
许多人裸露的脖颈、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旧疤,如同蜈蚣般盘踞,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血腥。他们的面容更是令人胆寒,纹身花臂的比比皆是,眼露凶光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满脸横肉随着口号声抖动,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煞气。
哪里是来颂圣的良民?
分明是从哪座山寨水寨里拉出来的积年悍匪、亡命江洋!
这些人看似随意的动作间,偶尔掀起的衣角下,赫然露出内衬的褐色或黑色软甲!
那绝非民间普通人物能有之物!
赵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身材本就文弱,此刻站在几个离得近的庆典民众旁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鸡崽!对方那粗壮如房梁的胳膊,砂锅大的拳头让他毫不怀疑一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一拳就能把自己这百十来斤打飞三米开外,筋断骨折!
而大官人却抛下忧心忡忡的王子腾和刘宗元,身影在皇城根下晦暗的光影里一闪,便没入一道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的包铁木门内,屋子不大,穹顶低矮,显然是某个大户人家堆积杂物的柴房。
壁上钉着几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大烛,火苗跳跃,映照着室内数十条或坐或立、形貌各异却皆带煞气的彪形大汉!
京城“顺水行”的社头沙同,与那诨号唤作“汴水铁秤砣”的裘三郎,两个京城头目此刻只互打了一个照面,彼此眼中都滚过一丝骇然。
这厅堂里头,除却那夜见过的京城各路社头,今日竟又添了许多生面孔的绿林狠角!
觑那几位身上裹着半旧不新的羊皮袄,一张脸皮被风刀子刮得沟壑纵横,钢针也似的虬髯支棱着,眼珠子浑浊焦黄,显是塞外风沙里滚出来的颜色。
腰间鼓鼓囊囊,那羊皮袄子底下,不是弯刀把子顶出来个尖儿,便是短柄骨朵头子显出个圆印儿。虽不曾当面识得,可绿林道上行走的,耳朵里多少灌过些风声。
看这般形貌做派,分明是河北路、河东路并京东东路那些啸聚山林的巨寇!
譬如那盘踞太行摩云岭的“豹头虎”钱雷!
霸着滤沱河上下几百里水道的“浑水蛟”封大头!
更有专在宋辽边境做那“没本钱营生”,神出鬼没的“草里蛇”………
余下那些面生的,也尽是些叫不上名号、却绝非善类的各路凶神!
沙同肚里暗暗打鼓:“这西门大人好大的手面!怎地把北地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也一股脑儿勾扯到东京城来了?”
裘三郎把身子往沙同那边凑了半寸,压着嗓子:“沙老弟,今日这场事,哥哥我替西门大人办利索了,便带着手下一班孩儿们,拍屁股往南边去了!”
沙同闻言,一双三角眼猛地撑圆了,惊道:“裘老哥!你……你这“汴水铁秤砣’的名号,是水里火里熬出来的金招牌!城西那片地面,是你一拳一脚打下的根基,就这般舍了?”
裘三郎把个肥硕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苦笑道:“根基?甚么鸟根基!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替这京城里的王孙公子、勋贵老爷们看看场子,收些月例钱,勉强糊口罢了!哪里比得沙老弟你,守着黄河,那是泼天的富贵根基!日后哥哥我看你这“顺水行’的买卖,只怕要水涨船高,越发兴旺了!”他顿了顿,那黄褐色的眼珠子里透出几分疲惫与决绝:“我们裘家子弟,没甚祖荫,只靠这对铁掌吃饭。可你瞧瞧,如今这京城……水是越来越浑,风是越来越紧!外头谋划的那些大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真神!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哥哥我这百十斤肉,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不如趁早抽身,带着儿郎们去那荆湖南路寻条活路。仗着祖传的步战铁掌功夫,在洞庭湖边上讨口饭吃,说不得……还能挣下个“铁掌’的名头!”
沙同听罢,默然半晌,喉结上下滚动,却再没吐出半个字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自己这等绿林里打滚的泥鳅,虽说是啸聚一方,名号喊得山响,在寻常百姓眼里是跺脚地颤的凶神,可遇着当官的手里那点朱笔勾画的权柄,也无非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人家要清剿你,一道海捕文书下来,便是插翅难逃。
要拿捏你,只需递个眼色,自有如狼似虎的公差让你和你的家人在牢里生不如死。
裘三郎那南下的念头,实则是在这煌煌天威、森森官法之下,嗅到了绝大的凶险,不得不做的壁虎断尾之举。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京城的天,怕是更加变幻莫测了。
却在这个时候,那位权知开封府事已然跨了进来,身后还是跟着几个少年。
而大官人甫一踏入,这满室的凶神恶煞,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瞬间挺直腰板!
方才的喧嚣嘈杂戛然而止,只余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劈啪声。
数十双或凶戾、或狡黠、或桀骜的眼睛,此刻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身上,流露出敬畏的光芒。“参见府尊大人!”一嗓子低吼,参差不齐,却似重锤擂鼓,震得那房梁上的积年老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满屋子的人,管你是北地杀人不眨眼的巨寇,还是京城里盘踞一方的枭雄,此刻都齐刷刷躬下了腰,抱紧了拳,脑壳子恨不得埋进裤裆里一
在这东京汴梁城,开封府尹掌着生杀予夺的印把子!
他老人家脚底板稍稍一跺,整个汴京城阴沟里的耗子都得筛三天的糠!
更别提这些北地来的强梁,心中不安,前岁在济州府,这位大人还只是提点京东东路刑狱的官身,手握剿匪的权柄,便已是他们头顶悬着的利剑!
这才过了多久?
竞已坐镇开封府,执掌京畿,听说还兼着天下各路剿匪的钦差!
保不齐明日再听名号,便是那统领督点天下兵马的实权太尉了!
一听是西门大人相召,哪个敢怠慢半分?立时点起手下精壮儿郎,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便扑进了这东京城。
而大官人身边,玳安、平安两个小厮,早被大官人支使出去送信了。
这边厢,应伯爵那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觑见堂上那把紫檀太师椅落了点浮灰,他那穿着簇新吏服的身子,登时便如得了号令的鹞子,“嗖”地一声便蹿了过来!
今日这厮一身簇新吏员公服穿在身上,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
只见他刚探出那宽大的官袖,想往那太师椅面上抹去,忽地又像被火燎了似的缩了回来一一这身皮可是充门面的!
说时迟那时快,应伯爵手腕子一翻,麻利地将那官袖卷起几道,露出里头半旧不新的内衬小衣,便在那椅面椅背上囫囵抹了几把。尘土刚去,他便腆着一张油光水滑的笑脸,迭声儿叫道:
“府尊好哥哥!快上座!诸位豪杰们都等着听令呢!”
一众人已知道这胖子是西门大人的使者,赶忙抱拳:“不敢!不敢!不敢担应押司称一声豪杰!”大官人端坐太师椅上,眼皮子懒洋洋一撩,嘴角扯出三分似笑非笑的纹路,随意地擡了擡手。那手势带着股浸透了骨髓的慵懒威仪,仿佛拂去几点尘埃:“罢了,都起来吧。诸位好汉,辛苦,济州一别,倒也有些时日了。”
“为大人效力,不敢言苦!”这一嗓子吼得更加齐整,如同闷雷贴着地皮滚过,纷纷这才直起腰来。大官人站了起来,悠悠然踱了两步,在那几个北地豪酋面前站定,眼神如同剃刀般刮过他们虬结的须发风霜的脸膛,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
“诸位北边来的好汉…前岁本府奉旨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在济州府办差,不想今日还能在此地重会。难为你们,带着手下儿郎,千里迢迢赶来。”
被点名的几个北地豪强,脸上横肉猛地一抽,瞬间挤出谄笑,那腰弯得,脑门子都快磕到自家膝盖骨上了:
“大…大人明鉴!我们当年那是猪油糊了眼,狗胆包了天!全赖大人法外施恩,高擡贵手,留…留了我等一条贱命…今日如何当得起辛苦二字!”
“是是是!大人恩德,如同再造爹娘!我等日日焚香祷告,夜夜盼着能…能替大人牵马坠澄,甘愿之极11
“不敢!万万不敢!大人相召,小的…小的把能喘气的爷们都带来了,便是家中烧火做饭的老父,也一并拽了来听大人差遣!别看他年过七十,一对老拳尚能虎虎生风!”
“府尊大人明察!若不是怕耽搁了行程,我等恨不能把家中那几头母大虫也一并带来,给大人磕头助威,共襄盛举!”
“正是如此,大人莫小看我们家中母老虎,年轻时也是绿林上响当当的女侠仙女,纵然不用武器,那双爪子也是犀利得很,挠起来寻常爷们七八个近不得身!”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姿态如同恩赐:“好!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今日之事,尔等用心办差,本府许诺!无论尔等过往如何,今日在场的,皆可在我开封府衙的“恩义簿’上,录下一笔!日后若遇官非缠身、或遇那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不悖逆朝廷纲纪,不伤天害理,可持本府今日所赐信牌,来府衙寻我一次!本府许你们一次转圜之机!”
“恩义簿”、“信牌”、“转圜之机”!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北地巨寇,深知这轻飘飘的许诺意味着什么一一这是开封府尹亲口给的一道免死金牌!一次足以让他们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机会!
一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再次深深拜下:
“谢大人天恩!大人恩同再造,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大恩,没齿难忘!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京城那帮地头蛇。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敲打和掌控:“至于京师的各位龙头,你们是本府治下的子民,本府行事,最讲规矩方圆。今日事了,尔等各自行当里的“规矩’,只要不出格,不闹得满城风雨,本府依例不问!该吃哪碗饭,还吃哪碗饭!”
他顿了顿,手指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应伯爵。
“日后若遇官面上的难处,或是泼天的大麻烦,抑或是需要开封府出面调解仇怨的,也不必直接惊动本府。寻他便是!”
应伯爵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众绿林团团作揖,笑容谄媚:“哎哟喂,各位好汉爷!承蒙府尊大人擡举!有事儿您说话,找我应二,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咱们都是为大人分忧,为朝廷效力嘛!”京城的枭雄们闻言,心中大定,脸上也挤出恭敬的笑容,纷纷抱拳,七嘴八舌地表态:“大人恩典,泽被江湖!我等铭感五内!”
“府尊大人但有差遣,我等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脚行上下三百兄弟,唯大人马首是瞻!”
“柴某在东京城还有些薄面,大人一句话,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大官人满意地听着,待声音稍歇,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下众声的官威。他竖起两根手指,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都听真了!两条铁律,给本府刻在骨头上!”
“一、不许出人命!一个都不许死!谁弄死了人,本府就让他全家抵命!”
“二、只准拳脚!专打软肋、关节!随你们!但绝不许亮兵刃!你们怀里揣的刀子、袖里藏的囔子、靴筒里的铁尺,都给本府捂死了!若让本府看见一件铁器见红…哼!”
那一声冷哼,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平日里杀人越货眼都不眨的亡命徒,此刻在开封府尹的积威之下,竞都屏住了呼吸。
其中一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拍着胸膛,瓮声瓮气地道:“大人放心!对付那帮子酸丁秃驴,俺老雷的拳头比秤砣还硬!保管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筋断骨折,可这口气儿,俺给您留着!”
另一位阴恻恻地接口:“大人高明!我等就擅长“分筋错骨手’,专治各种皮痒,保证让他们疼得恨不能投胎,又死不了人!绝不敢污了大人的清名!”
沙同也笑道:“对付他们不懂拳脚棍棒的书生泼皮,那需要武器,在座的各位并手下的儿郎,哪个不是一个打十个还有富裕的,府尊大人尽管放心,我等把武器就放这里,绝不带上!”
“正是,正是!”众人纷纷赌咒发誓,指天画地,保证只伤不死。
大官人这才重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众人,象征性地略一抱拳:“好!那本府,就静候诸位好汉的佳音了。功成之日,本府自有厚赏!今日之事,全赖诸位了!”
“不敢当大人大礼!”
“为大人效死!”
“万死不辞!”
大官人目光森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若是发现对付游行队伍里头,有哪些不长眼的狗杀才,怀里还暗揣着凶器…引火之物. ..图谋不轨的..不必等事后!当场就给我打折了腿!像死狗一样丢到墙角堆着!交给衙役们!”
众人大喜,抱拳道:“必然不让那群闷子们有机会下黑手给大人添乱,大人放心便是!”
大官人抱拳笑道:“本官仰仗诸位了!”
而后在一片更加热烈却也更加敬畏的谄媚声中,大官人转身推门而出。
门口候着的朱仝和郝思文立刻跟上。
“朱仝,郝思文!”
“大人吩咐!”两人如同标枪般挺直,抱拳躬身。
大官人问道:“可曾都准备好了?”
朱仝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按计划行事,本部可靠军健、衙役,将开封府衙、皇城司武库、乃至汴河巡检司水铺里所有的水袋、水囊、唧筒,那些备用的救火水龙,全数征调出来!都已然安置好!都尽数埋伏在御街两侧!重点在州桥以东!用布幔遮挡,未露痕迹!”
大官人点头:“等会一声令下,待会儿冲突一起,一声令下,所有水龙唧筒,给本府朝死里压!所有水袋木桶,朝死里泼!给我从头顶浇下去,浇他个透心凉!我看他们如何放火!”
此举毫无血腥,事后大可冠以防止火患蔓延、以水驱散,避免践踏的堂皇名目,御史清流纵然想弹劾,也抓不住半点把柄!
“遵命!”朱仝和郝思文领命而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细细地燃着。
官家斜倚在紫檀御榻上,眼皮半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黄杨木扶手,那声音不大,却敲得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心尖儿跟着颤。
“各路禁军…都妥帖了?”
梁师成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谨:“回官家的话,万无一失。刘老太尉已将大内守得铁桶也似,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入。高太尉更在城外厉兵秣马,只消陛下一道旨意,顷刻间便可挥师入城,弹压…弹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
官家微微颔首,眉宇间那点郁结似乎松动了些:“如此…朕心稍安。西门天章虽在朕面前信誓旦旦,可终究…叫人难以全然托付。”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梁师成,目光沉沉,“城里…眼下如何了?”
梁师成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回官家,宫门外…宫门外乌泱泱聚集了怕有上万刁民!打着“伏阙上谏’的旗号,口口声声…口口声声要陛下…改弦更张新政…”后面的话,他含糊着吞了下去。“哼!”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那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我大宋亿兆黎庶,岂止这区区上万人?不过是些被人煽惑、不知死活的愚氓罢了!可恨…可恨那些藏在背后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魉!”梁师成眼中凶光一闪,趋前半步,尖声道:“官家何须为此等贱民生恼?这等腌膦事,自有老奴替官家分忧!只要官家点个头,老奴立时调遣皇城司精锐,管保杀得这些士大夫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断了那些士大夫的百年祸根,看谁还敢聒噪!”
“断了?”官家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刮过梁师成那张谄媚的老脸,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断得干净么?断了这些,谁来管理耕种田亩?谁来管理缴纳赋税?谁来管理修河筑城?谁来维系这大宋江山?是你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你手下那些只会钻营、认爹认祖的义子义孙?让他们去写一份像样的户部钱粮文书,写得出来么?州府田亩几何,库银几许,漕运损耗几分几厘,你们谁又知道?地方刑名狱讼,你们哪个又能处置得清?”
梁师成被这连珠炮般的诘问砸得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老…老奴昏聩!老奴该死!官家息怒…”
“到头来,还不是得靠他们!”官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朕恨不得将这班结党营私、盘剥黎庶的蛀虫统统铲除!可这大宋的江山社稷,这朝廷的运转,离了他们……离了这群蛀虫,竟真的转不动了!”
官家胸膛起伏几下,那股无名火似乎泄了些,眼神渐渐转为无奈与疲惫,他重重靠回椅背,喃喃自语:“可惜…可惜三舍法未能大行其道,广育英才…否则这大宋遍地皆是读书明理的种子,何至于我大宋…只能依仗他们这些世家…”
梁师成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低低应道:“官家…圣明烛照…”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良久,官家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朕倒要看看…这西门天章,究竟有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能平息得了这场…泼天的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