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二合一】
耿南仲、张邦昌等清流重臣,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总算挨近了那巍峨森严的宫门。q#ushuch~en|g!.com
十数人只有几位仆人来报讯,其他也不知道自家大宅如何。
如今只想一头撞进宫去,在官家面前哭诉天大的冤屈,将那西门屠夫和王子腾生吞活剥了才解恨!岂料冤家路窄!
刚到宫门前,就见那高高的瞭望上,施施然踱下一人。
不是那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屠夫又是哪个?
大官人见到诸位清流大臣先是一愣,随即那笑意如同春日化冻的池水,迅速在脸上荡漾开来:“哎哟!这不是耿詹事、张大司成并各位大人么?巧了!这日头毒辣辣的,诸位不在府中纳福,怎地都聚到这宫门口来了?”
这话听着是问候,字字句句却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这些刚被洗劫一空女眷受辱的老大人心尖上!“你…你…西门天章!”耿南仲本就憋着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到正主,再听着这阴阳怪气的问候,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气得三尸神暴跳!
他踉跄一步上前,指着大官人:“你这权知开封府事是怎么当的?睁眼瞎吗?聋了吗?汴京城里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劫掠大臣府邸!我等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库房搬空!女眷受辱!你…你这开封府的衙役是死的吗?!你这父母官是吃干饭的吗?!你…你知不知道啊?”
大官人丝毫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惊愕之色瞬间放大:“啊呀?!竟…竟有这等事?!这…这不可能吧?!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何方狂徒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诸位老大人的太岁头上动土?!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他这浮夸的表演,比直接骂娘更让人窝火!
张邦昌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跳舞,指着远处的自家府邸方向,带着哭腔吼道:
“不可能?千真万确!库房都空了!人…人都被打杀了!便是我等. .咳....你那开封府的衙役…衙役不但不帮忙缉凶,方才在街上,还…还拿着水火棍拦着我们,不放我们回家查看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你还不速速放我等回家查明情况!”
大官人闻言,摇头叹息:
“哎呀呀!原来如此!诸位大人息怒,息怒!本府手下的衙役,拦着不让诸位回府,正是出于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您想啊,那伙狂徒既然敢洗劫诸位府邸,必定是穷凶极恶、无法无天之辈!此刻说不定还在府中流连,或是埋伏在左近!诸位老大人都是朝廷栋梁,国之重器!若是在路上,或是回府途中,被那伙贼人冲撞了、伤着了,有个闪失,那本府…本府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大义凛然:
“诸位大人尽管放心!既然已知晓此等滔天恶行,本府岂能坐视?这就即刻加派人手,不!本府亲自带队,点齐开封府所有精干衙役,并知会王大人,调派军马,火速前往各位大人府邸!定要将那伙无法无天的贼囚根子,一网打尽!片甲不留!替诸位大人追回家财,报仇雪恨!诸位大人此刻,只需安心在歇息片刻,静候佳音便是!”
“放屁!一派胡言!”吴敏原本被家仆搀扶着,半死不活,此刻被大官人彻底激得回光返照!他猛地挣开指着大官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好…好…好你个西门天章!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我等…我等正要进宫!弹劾你这尸位素餐、纵容匪患的权知开封府事!你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寻你!走!!跟我们一起去面圣!到官家面前,分说个明白!让官家看看,这汴京城,还是不是大宋的王化之地!不是换了一个开封府事就没地方说理了!”旁边众清流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鼓噪:“对!面圣!弹劾他!同去!同去!”
面对这汹汹群情,大官人勾起一丝冷笑,抱拳拱手:
“哎呀,诸位大人要进宫面圣,陈情诉苦,本府岂敢阻拦?官门就在眼前,诸位大人请便!只是…”他话锋一转,下巴微擡,指向远处依旧喧嚣混乱的街市方向,“如今那些闹事的狂生刁民与义民斗殴之事,尚未完全平息,余波未靖,恐再生事端,惊扰圣驾!兹事体大,关乎汴京安宁!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职责所在,片刻不敢稍离!必须亲自坐镇,处理善后,弹压地面!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奉陪诸位大人同去了!”
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大人一一请先行一步!本府…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你…你…好!好一个“公务在身’!”耿南仲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西门天章,半晌憋不出第二个字。张邦昌捶胸顿足想要大骂,却被那冷冷的眼神吓得吞了回去:“我们走!”
一众清流大臣,只觉胸中那口恶气堵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们最后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砒霜,却终究无可奈何。
只得带着满腔恨意和踉踉跄跄地踏过了金水桥,朝着那深宫门禁地,仓惶而去。
却在这时候,赵鼎走上前来说道:“大人有个小厮畏畏缩缩的,说是您的故人,死活要见您一面。小的看他不似作伪,也不敢擅自驱赶,就让他远远候着了。”
“故人?”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叫他过来。”
“是!”赵鼎应声,转身朝着远处宫墙阴影里一挥手:“那小个子!大人开恩,叫你近前回话!”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一群持械肃立的衙役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一双布鞋破了个洞,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风霜和惶恐,显然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跌跌撞撞跑到大官人面前丈余处,“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坚硬的宫砖上,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小的安童,叩见大人!大人万福金安!青天大老爷!小…小人可算…可算又见着您了!”“安童?!”大官人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
眼前这少年,正是当初那桩苗青谋财害主案里,拚死逃出生天,又矢志为主伸冤,不惜以蝼蚁之力对抗夏提刑那般庞然大物的忠义小厮!
这小子骨头硬,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还有这一心为主人的忠义,在这世道里倒真算个稀罕物。大官人对他印象很好,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调侃:
“嗬!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猢狲!怎么,李大人赏的二十两雪花银,加上本官让来保给你的二百两盘缠,还不够你回扬州老家置几亩薄田,娶房媳妇儿,舒舒服服当个小财主的?怎地还在这汴京城里打转?瞧你这灰头土脸的腌膀样,莫不是银子都叫窑姐儿哄了去?”
安童闻言,又是摇头,又是“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他擡起头,眼神清澈执拗:“回大人!小人不敢!那二十两银子并二百两盘缠,小人一文钱也不敢乱花!待亲眼看着苗青那忘恩负义的狗贼和帮凶们在法场上吃了“板刀面’,报了主人血仇,小人便捧着主人的骨灰坛子,送回了扬州老家,让主人魂归故土,入土为安!”
“剩下的那些银子,小人…小人全都给了当初在河边救了我性命、给我吃穿、帮我藏身的老渔夫了!他如今年岁大了,家里儿子儿媳也孝顺,无需我给他养老送终,但家中困苦,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小人的命是他捡回来的,这银子,合该孝敬他老人家!”
大官人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
这小厮的行事,倒真出乎他意料,越发佩服起来!
难怪就连李纲那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人都喜欢这小子,破天荒挤出二十两银子给他。
要知道李纲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
而自己后来又让来保添了二百两银子,足够他在乡下安置宅田了,这小子竞真舍得全给了个非亲非故的老渔夫?
他眯起眼睛,看着安童:“嗬!倒是个实心眼儿的痴儿!银子散尽了,又巴巴地跑回来寻本官作甚?莫不是还想讨些赏钱?”
安童连连摇头,脸上显出急切:
“大人明鉴!小人不敢!小人从扬州回到清河县,只想寻大人!月娘主母心善,告诉小人大人高升到了汴京,主持开封府!小人…小人便一路走了两日,才到了京城!小人回来,不是讨赏,是…是求大人收留!”
他猛地又磕下头去:“求大人开恩!收小人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提靴持鞭、牵马坠澄的下贱奴才!小人情愿签下死契!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绝无二心!”
大官人微微一怔,眉头微蹙。
这小子放着自由身不要,非要自卖为奴?
脑子坏了?
他盯着安童那颗紧贴地面的后脑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童,擡起头来。”
安童依言擡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却只有一片赤诚的火焰。8#6`zww|.*com
大官人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那二百两银子,若省着些花,足够你置办个小营生,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清白日子。何必非要钻到我这府衙深宅里来,做个伺候人的奴才?这奴才的名头好听么?低三下四,任人打骂,连子孙后代都脱不了贱籍!你图什么?”
安童听着大官人的话坚定的摇了摇头:
“大人!小人…小人自打记事起,就是个没爹没娘、不知来处的野孩子!是旧主人苗天秀老爷心善,收留了小人,给口饭吃,教小人认几个字,待小人虽不如亲子,却也从未苛待!小人…小人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亲人!”
“可;…可恨那苗青狗贼,忘恩负义,害了主人性命!小人这条命不值钱,可主人待我的恩情,小人…小人拚了命也要还上!如今,苗青伏诛,主人骨灰归乡,旧主人的恩情小人还了,老渔夫大爷的救命之恩,小人也用银子还了…小人…小人在这世上,再无牵挂!也无亲人!”
他用力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大官人:
“可是小人思前想后,还有一人的恩情未还!是以小人斗胆来来找大人!大人!大人您…您就是小人在这世上最后未能偿还恩情的恩人!是您明镜高悬,指点小人替小人主人伸了冤,报了仇!也是您赏的银子,让小人能还了渔夫大爷的恩!若不是您,小人哪斗得过那等大官!”
“大人!小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也常听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这恩情不报,小人就是死了,魂魄也不得安生!求大人开恩!收下小人吧!小人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一个能报答大人的地方!求大人成全!”
安童说罢,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磕下去,那声音闷实沉重,直磕得方砖地砰砰山响,听得旁边站着的赵鼎牙花子都跟着酸疼,暗地里直咧嘴。
大官人负手而立,袍袖纹丝不动,只拿眼觑着脚下这少年。
但见他额头青紫坟起,糊满了泥泪,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显然这些日子小小年纪京城扬州来回数千里,又不象玳安平安那样有马有车,吃的苦显然不是常人能吃的。
偏生这孩子那眼神执拗得如生铁铸就,透着一股子豁出性命的狠劲儿。
大官人点点头。
这小厮的一片赤诚和那认死理的忠义心肠,在这乌烟瘴气、人欲横流的世道里,倒真像块没被污泥染透的璞玉,稀罕得紧。
可见这人性复杂,有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天底下日日捧着圣贤书、学着周公礼的,未必就有这副忠肝义胆。
那些个清流士大夫,哪个不是满腹经纶、口吐莲花,可背地里蝇营狗苟、男盗女娼的勾当还少么?偏偏这连个“人’字都写不囫囵的安童,倒懂得「恩义’二字重逾千斤。
这人啊,那一撇一捺写起来容易,可要立得住、行得正,真真是千难万难!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罢了,罢了!你这痴儿,倒是个有始有终、知恩图报的性子。难得!既然你铁了心要留下,本官便成全你这份心。”
安童猛地擡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大官人话锋一转:
“不过…既进了我西门府的门,光会端茶倒水、提靴牵马可不行!在我身边走动,不认得字,看不懂文书,连别人骂你都听不懂,岂不是丢本官的脸?嗯...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等回了清河,府里会请个老成的西席先生。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学馆里,把《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童玩意儿,还有算盘账目,都给本官学明白了!学不会,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天恩!”安童喜极而泣,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对着大官人又是“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那片青紫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收留!小人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大人丢脸!绝不给大爹丢脸!”
大官人随即摇头失笑,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这宫门口的砖都要叫你磕碎了!”赵鼎在一旁听了多时,此时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带着几分激赏,向大官人拱手道:“大人,原来这位小哥儿便是那义仆安童!他千里迢迢告御状,替旧主伸冤,搬倒京东东路那等刑狱公事夏提刑的事迹,如今在汴京城里也传开了,忠肝义胆,难得!难得!”
他略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安童身上,又道:“我儿赵洙,如今与他年纪相仿,也在国子监里念书,性子倒还纯良。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贾府,多有不便之处。依卑职愚见,这些日子不如将安童留在下官身边。”
“白日里让他随我到开封府衙应卯,端茶递水,跑腿听差,也好跟着学些眉眼高低、衙门规矩;回去了便让他和我儿早起晚睡,拨出些工夫来,让我儿教他认字读书,识得些圣人道理。大人意下如何?”大官人闻言,侧目看了赵鼎一眼,见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详着安童,心中已然雪亮:这位赵判官,与那朝堂中李纲李伯纪一般无二,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之辈,最是欣赏这等赤胆忠心、一根筋的忠义之人。
大官人嘴角噙着笑,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兀自跪在地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的安童,笑骂道:“你倒是好造化!这位赵大人,可是崇宁五年的进士!你别看他如今稳重持成,年近不惑,当年中进士时,才不过弱冠之年,二十岁便蟾宫折桂,端的是少年得志,才高八斗,神童一般的人物!你有他这般人物肯提携教导,耳提面命,强似去翰林院里听那些老学究掉书袋!还不快爬起来,好生谢过赵大人再造之恩!”
安童一听,真如五雷轰顶,又似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狂喜直冲顶门心!
进士老爷!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这……这等人物在他眼里,可不就是那文曲星君下凡尘么?真真是活生生的文曲星降世临凡了!
他手脚并用就想爬起来,习惯性地又要转身给赵鼎磕头谢恩。
“歙一”赵鼎眼疾手快,低喝一声,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安童正要弯下去的胳膊肘,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正色道:
“起来!跟着我学的第一件事便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常言道得好,“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这膝头金贵得很,绝不能轻易折腰下跪磕头!记住了么?”
安童被赵鼎托着,只觉得那臂膀沉稳有力,慌忙站直了身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记…记住了!赵大人!”
可心里头却暗自嘀咕开了:“赵大人教的道理自然金贵……可西门大人待我的恩情,那是比泰山还重!这道理既然都是道理,可也有个先来后到,有个轻重缓急。西门大人的恩义,便是要我磕破了头,那也是该当的!赵大人的道理……自然是要排在西门大人的恩义后头……”
他肚里寻思着用自己法子排着书上未曾教的道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把腰杆挺得笔直,学着赵鼎的模样,努力想站出个“膝下有黄金”的架势来。
赵鼎将目光从安童身上收回,甚是满意地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朝那上首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启禀大人,街面书生斗殴一事,业已处置停当。伤者皆已延医敷药,托大人洪福,所幸并无性命之虞。只是……”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那数十重伤者,卑职查验得真,个个身藏引火之物、利器凶刃,恐系混迹其间,心怀叵测之徒!”
大官人慢条斯理道:“嗯,处置得宜。只是,几位大人府邸遭劫之事,你可晓得了?”
赵鼎闻言,点点头,眉头倏地紧锁:“大人明鉴!此等无法无天的贼子,端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趁此京畿惶惶、人心浮动之际,公然劫掠朝廷重臣府邸?这……这岂非是视我开封府如无物?”大官人轻咳一声:“此必家贼无疑。你即刻将那些混入书生队伍里的可疑人等,严加鞠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口!”
赵鼎一愣,脸上惊疑不定:“家贼?大人……何以见得?”
大官人嘴角牵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偏挑我府衙人手空虚、应接不暇之际;下手劫掠又这般精准狠辣,直奔要害。若非有内贼勾连指引,通风报信,焉能如此?你只管去审,十停里倒有九停,必是那些大人府中背主忘恩的家奴!”
赵鼎听得大官人剖析,句句在理,心下虽觉蹊跷,一时却也想不出破绽。
他素来刚直,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位手眼通天、执掌开封府事的丁头大上峰,正是那目无王法、无法无天,将几位老大人洗劫一空的幕后真凶?
这等泼天大事,便是想破了头,也断不敢疑到自家大人头上。
此刻听大官人说是内应,更觉有理,忙将心中那点疑惑按下,肃然抱拳:“大人洞若观火!卑职愚钝!既如此,卑职即刻提审那起贼子,严加拷问,定要给诸位老大人一个明白交代!”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忧色,“只是……那几位被劫大人的宅邸,现下情状……”
大官人摆摆手,面上笑容和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此事本府已着得力人手前去“勘验’现场,“收集’证供线索了。rcyx|s w%.com你只管专心审讯便是,无须挂怀。”
赵鼎心头一松,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是!卑职遵命!这便去提审那群胆大包天的内应家仆!”说罢,躬身退下,步履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煞气。
却说那张邦昌大宅外,僻静小巷深处,玳安一伙人,手脚麻利,如剥皮褪壳般,将那一身夜行黑衣并蒙面头罩,尽数扯脱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巷中暗影浮动,只闻慈窣声响。
杨再兴、王荀两人,一个在绿林行走,一个常年边境假扮形形色色人物,乃是惯做这等勾当的。二人一声不吭,自扛着大包赃物衣罩,身形一晃,便没入更深沉的暗处,自去料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玳安这边,领着余下几个精壮汉子早有预备,手脚飞快地套上那开封府公人的号衣、皂靴,束紧腰带,将那腰牌晃悠悠悬在当眼处。
衣是簇新,靴是硬挺,腰牌铜光闪闪,好不成风!
收拾停当,一行人大喇喇摇着官步,竟又折回那刚刚遭了劫掠的张府大门前。
府内早已是炸开了锅。
张邦昌的正室邓氏,娘家亦是显赫门第,乃知枢密院事邓洵武族中娇养的侄女。
刚过四十年纪,生得一身丰腴皮肉,颇有几分徐娘风韵。
此刻,她正哭丧着脸,由几个管家婆子、贴身丫鬟簇拥着,在那杯盘狼藉、箱翻柜倒的厅堂里,抖着手清点失物。
一个贴身的小丫鬟,眼尖心细,觑着太太几处要害处襟袄凌乱不堪,鹅黄绫子抹胸的带子松脱,襟口歪斜,要害上面赫然印着几道青紫指印,更要命处,连那娇嫩也被那腌攒强人五爪抠拧得破了皮,微微绽出血丝,显是遭了极狠的手,便连其他要害处衣物都抠破了。
丫鬟便低声提醒了一句:“太太,仔细衣物!”
邓氏被丫鬟觑破,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慌不迭地掩了衣襟,扭身便往内室急走。心中又恨又怕又羞,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暗骂道:“天杀的贼囚根子!挨千刀的杀才!好生粗暴,不知怜惜的蛮牛!那手爪怎般大力,上下其手,生生抠拧得人……疼入骨髓!末了竟还……竟还探进去…险些……险些……”
她不敢再深想,只觉犹自隐隐作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酸胀,走起路来都觉别扭。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试图抚平那羞人的痕迹,方才那报信的丫鬟又急匆匆掀帘进来,喘着气道:“太太,太好了!开封府的差爷们……来勘验贼踪了!”
邓氏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忙不迭整肃容颜,忍着下身不适,莲步蹒跚地分叉着一双腿,迎将出去。
只见院中立着一行人。
为首一个俊俏后生,顶着一张公事公办、冷冰冰的面孔,身后跟着几个如狼似虎、横眉立目的衙役,正是玳安。
邓氏心头一惊,仔细打量着这位官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玳安大剌剌将手一挥,官威十足,声调拖得老长:“夫人且慢清点!贼人既去,这现场须得严密封锁,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动!少了何物,自有我等记录在案,呈报上官!”
说罢,又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对身后几位团练少庄吩咐道:“都警醒些!眼珠子放亮!但凡瞧见有咱们方才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破绽,立时抹了!再有……瞅着没顺走的稀罕玩意儿,顺手牵了,莫叫弟兄们白辛苦一趟!”
手下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各自散开,假意低头勘察,实则眼珠乱转,贼光四射。
待得一番贼喊捉贼、监守自盗的勾当行云流水般做完,玳安暗忖无甚纰漏,便欲抽身。
岂料那邓氏忽地开口唤道:“这位上差且慢!”
她款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手中托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官爷们辛苦,这点散碎银子,权当给弟兄们买碗酒吃,驱驱这寒夜的阴气。”
玳安假意推辞,脸上堆起虚伪的恭敬:“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夫人厚赐……”
话音未落,便觉那沉甸甸的银包入手之际,一个紧实、微潮的小纸团也顺势塞进了他掌心,指尖似还触到妇人那汗津津的手心。
玳安心头猛地一跳,如被蝎子蛰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若无其事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拱手告辞,动作麻利。
一离了张府那朱漆门楼,玳安大声喊道:“走,诸位弟兄,下一家!”声音洪亮,边说自己边快步走到僻静暗处。
玳安急急展开那汗津津的纸团。只见上面几行娟秀小字,却透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今夜三更,府邸后花园角门相候。若不来……休怪老娘我禀明我家老爷进宫面圣,告你个冒充官差、行凶劫掠、淫辱命妇之罪!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玳安看罢,登时如遭雷亟!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惊得他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湿透内衫,手脚都软了半边,险些瘫倒在地。
他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如同揣了个活兔子:“这老娘们……她……她如何竞识破了俺?方才……方才那番手脚……莫非她……她竞都瞧在眼里了?这……这如何是好!”
却说那头,大官人处置好安童的事,又吩咐好一干绿林人物早些出城,这时候一位内侍监公公带着几个小公公离了那巍峨皇城,寻着了大官人跟前。
太监脸上堆着蜜也似的笑,唱个大喏:“府尊大人,官家有旨,宣您即刻面圣哩!”
大官人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传旨。”
“不敢当,不敢当!”太监慌忙摆手,身子却凑近了些,一股子宫里头熏染的脂粉混合着陈年木头的味儿直钻大官人鼻孔。
太监压低了嗓子,气声儿细得像蚊子哼哼:“小的斗胆,在刘老公公跟前当差跑腿的。府尊大人呐,小的给您道喜了!今儿官家龙颜大悦,连用了三盏参汤,那声气儿里都透着欢喜劲儿。依小的愚见,大人您呐,怕是要鹏程万里,高升指日可待啦!”
这话儿说得又轻又快,恍若真心为大官人高兴一般。。
大官人笑道:“那本官就承公公吉言了!”
说话间,早就溜回来的平安一只早滑入袖中,再出来时,指缝里已夹着个沉甸甸的银课子,水磨得溜光,少说也有五两重,不着痕迹地就往太监袖笼里塞去。
“哎哟!府尊大人!使不得!折煞小人了!”太监口中推拒,平安手腕略一使暗劲,那银子便如泥鳅入水,滑进了太监袖中深处。
“些许茶资,公公辛苦,莫要嫌弃。”大官人笑道。
太监脸上登时笑开了花,褶子都挤作一团,腰弯得更低:“府尊大人厚爱,小的……小的愧领了!请,快请随小的来,莫让官家久等。”
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殿。
不多时,便到了那御书房外。
太监尖着嗓子通传一声,门开处,只见里头乌压压站了一地,尽是些清流重臣。
个个面沉似水,如同刚死了爹娘,又或刚被人刨了祖坟,那眼神刀子似的,齐刷刷剐向刚进门的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恍若未见,趋步上前,对着龙书案后那位拜了下去:“臣西门庆,叩见官家!”
龙书案后,官家富态白胖的脸上,果然堆满了笑,他虚擡了擡手,声如洪钟,透着十分的亲热:“起来,起来!西门爱卿,干得好哇!此番京畿哗变,弹压得力,消弭祸患于无形,实乃干才!偌大个东京城,泼天也似的乱象,竟被你西门天章处置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
官家抚掌赞叹,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大官人声音恳切无比:“官家谬赞!臣惶恐!此皆赖官家洪福齐天,圣德巍巍,宵小慑服。些许跳梁丑类,不识天威,妄图眦酹撼树,实乃自取其辱,何足挂齿?臣不过尽些本分,跑跑腿,传传话,做做事,罢了!何足道哉?全赖陛下圣德庇佑。”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奉承得官家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旁边那一众清流大臣,耳朵里听着这阿谀之词,眼睛看着官家那受用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顶门,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个个肚里暗骂:“呸!好个口蜜腹剑的西门屠夫幸进之徒,奸佞之徒,蔡元长之流!我大宋又添了个祸国殃民吹嘘拍马的贼子!”
纷纷怒目大官人,那眼神若能杀人,大官人身上早被戳出千百个透明窟窿。
官家笑罢,忽地话锋一转,只拿眼梢斜睨着地上那群清流,慢悠悠道:“不过嘛……西门爱卿,适才有几位卿家奏报,”
他下巴朝清流那边努了努,“联名弹劾于你。说你只顾着弹压书生游行,疏于防范,致使京城之内,竞有数位重臣府邸遭了强梁光顾!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如入无人之境,卷走了不知多少金银细软,损失不货,爱卿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京畿安靖乃尔分内之责。出了这等纰漏,卿家……可知其咎?”
可知其咎???
一众清流大臣面面相觑。
都是在官场混久得道的万年王八精,仅凭用词便知道官家态度!
官家连“该当何罪”都不说,只是轻轻飘飘的淡淡来一句“可知其咎”!
况且说得脸上依旧笑眯眯,仿佛在问“西门爱卿啊,今儿午膳用的可好?”
这是问罪的态度?
众人心中一片冰凉!
大官人却心知肉戏来了,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惶万状的模样:“臣罪该万死!官家明鉴!京城治安不靖,重臣府邸遭劫,臣身为父母官,责无旁贷!臣……臣有苦衷啊!”
“哦?”官家像是早等着这话,一拍御案,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苦衷?朕就知道你有苦衷!是不是人手不够?捉襟见肘了?”
下头一众清流心如死灰!
完了,没戏!
好嘛!
这官家连借口都给这西门屠夫找好了!
这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了!
“正是如此,官家圣明烛照!”大官人立刻接口,“臣将开封府上下人手,连同巡城兵马司能调动的力量,尽数投入弹压哗变、安抚生员,确实……确实有些捉襟见肘。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擡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群面色铁青的清流,“此非主因!臣以为,诸位大人家中遭劫,此事透着十二分的蹊跷,恐非寻常强梁所为!”
“蹊跷?”官家挑眉:“你的意思是.”
“正是!”大官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洞悉世情的笃定,“试问诸位大人,平日各居府邸,深宅大院,何以偏偏在今日,不约而同齐聚一堂?若非齐聚,贼人何以能精准把握时机,趁虚而入?这等机密行止,莫说臣这开封府不知,这些强梁又是如何知道大人们在此聚会?谁能事先知晓?除…”他故意顿了一顿,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顿道:“除非是家贼难防!”
众人被大官人点破早就聚会,已然是心慌慌,又见说道自家遭劫竞是家贼,纷纷恼羞成怒喝斥道:“放屁!”
“血口喷人!”
“西门天章!你……你安敢如此污蔑!”
“我等诗礼传家,清名重于性命,家教何其森严!阖府上下,忠谨勤勉,岂容你这般肆意构陷!”“荒谬!此乃诛心之论!”
“陛下!臣等门风清肃,阖府上下,谨守本分,岂容此等污我清名!”
话音未落,那群清流大臣如同被滚油泼了靛的猴儿,登时炸开了锅!
一个个面皮紫胀,须发戟张,手指头哆嗦着指向西门天章,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嘴,此刻喷出的尽是市井粗鄙的咒骂与急赤白脸的辩白。
“放肆!”御座之上,官家猛地一拍龙书案,震得笔架砚叮当乱响。
他脸上那层笑眯眯的油光瞬间冻住,眼神如寒冰利刃,扫过众人:“朕尚未问话,尔等便如此喧哗于御前,成何体统?朕让你们开口了吗?方才弹劾的奏状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还没说够?要不要朕再给你们腾出地方,让你们骂个痛快?!”
这一声断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清流们的喧哗。书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众大臣慌忙噤声,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只是那一道道目光,死死钉在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对那目光恍若未觉,淡声道:“陛下息怒。臣并非信口雌黄,实有证据,可证臣方才所言非虚,绝非妄加揣测空穴来风。”
“哦?证据何在?速速道来!”官家神色稍霁,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浮起那种看戏般的神情。大官人从容奏道:“启禀陛下,臣今日弹压那书生哗变之时,于乱民之中,擒获不少形迹可疑、心怀叵测之徒!这些人混迹于书生之间,行囊中暗藏引火之物、淬毒利刃,更有甚者,身怀迷药凶器!其心可诛,分明是要趁乱生事,祸乱京师!臣当即拿下,严加审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那群面如土色的清流,“这一审不打紧,竞有好些人招认,他们并非什么书生,乃是……乃是这几位弹劾臣的大人家中一一契奴、恶仆、护院、甚或是远房亲眷!”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官家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大官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厉诘问道:“本官倒要请问诸位大人了!您几位方才口口声声“家教森严’、“诗礼传家’!既是家教森严,府中规矩如山,如何府上的恶仆死奴,竟能混入那书生游行的队伍之中,行此大逆不道、意图纵火行凶之举?按诸位大人方才所言,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没有家教的悖逆行径,那就有趣了,莫非……莫非是诸位大人您亲自教导的不成?!”
“绝无此事!”
“此等刁奴,早已除籍,其行径与臣等何干!”
“定是有人构陷!或为严刑之下,攀诬主家!”
“陛下!臣等对此毫不知情!家门不幸,竟出此等败类,臣等亦痛心疾首!”
清流们顿时慌了手脚,清再也无法维持那份矜持的体面,纷纷跳脚,矢口否认,恨不得立刻与那些人划清界限。
一时间,御书房内辩白声、咒骂声、喊冤声又起,只是底气已泄了大半,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嘶吼。大官人见状,对着官家躬身微笑道:“陛下明鉴。既然诸位大人都坚称与这些恶仆行径无关,并非府中指使教导,那岂不正说明……他们这“门风清肃’、“治家有方’,怕是……徒有虚名?连府中下人都约束不住,名不副实乃至后院起火,以致生出这等监守自盗、引狼入室的家贼祸事?诸位大人治家不严,方有此劫,如今反来弹劾臣失职,岂非本末倒置?”
官家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那层温和的假面仿佛从未存在。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声音陡然拔高,帝王雷霆之怒直指那群面如死灰的清流:
“朕问你们!”官家目光如刀,在众人脸上刮过,“这京城书生哗变,闹得沸反盈天,是不是尔等在背后指使煽动?!若不是,那西门爱卿所擒获的、身藏凶器意图作乱之人,为何偏偏都是尔等府中逃奴、恶仆、远亲?!给朕解释清楚!”
这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头顶。
清流们哪里还敢站着辩解?纷纷“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惊惶与极力自证的急切:
“陛下!臣等冤枉啊!”
“臣等世代清贵,修身齐家,以忠孝节义为本,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明鉴!那些恶奴刁仆,皆因不服管教、作奸犯科,早已被臣等逐出府门,削籍除名!府中皆有文书档册为凭,陛下若不信,臣等即刻命人取来呈御览!”
“至于那些远房亲眷,多是些不学无术、求官不得之徒,因恐其玷污门楣、累及清誉,臣等早已与其立下文书,恩断义绝,两不相干!双方签字画押,契书俱在,亦可呈上!”
他们七嘴八舌,极力剖白,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那些作乱者与他们毫无瓜葛,只是些被早早清理出门户的污秽。
官家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嘲讽:“嗬……文书?契书?尔等倒是做得周全,滴水不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既然如此,那便是尔等“门风清肃’、“治家有方’?后院失火,连个恶仆劣戚都约束不住,任其流落在外,祸乱京师!尔等自家门户不谨,招此祸端,还有何脸面在此振振有词,弹劾西门爱卿失职?!”
清流们被这诛心之论堵得哑口无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官家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梁师成,声音恢复了淡漠:“梁师成。”
“奴婢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梁师成,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尖细而恭顺。“记:今日弹劾西门天章之诸臣,治家无方,纵容恶仆亲属为祸,以致京畿不宁,后院起火,有负朕望。着,各罚俸一年,其子孙及五服内亲族,三年之内,不得荫补、不得应科举、不得授实职官身!以示薄惩!”
“奴婢遵旨。”梁师成垂首应道,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记录一件寻常小事。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罚俸事小,断绝子孙亲族三年仕途,这简直是挖了这些清流赖以立身的根基三年啊!
三年多少官吏位置让给了其他士大夫家族!
众人面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强压着万般屈辱与愤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臣……谢陛下恩典………”
处置完清流,官家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重新堆起和煦如春风的笑容,转向大官人:“西门爱卿。”“臣在。”大官人躬身应道。
“此番安定京畿,弹压有力,消弭大患于未然,功莫大焉。朕岂能不赏?”官家笑吟吟道,“梁师成,梁师成再次上前,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黄绫诏书,尖声宣读:
“门下: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忠勤体国,干才卓着。值京畿哗变,临危不惧,措置得宜,迅弭祸乱,功在社稷。特擢升天章阁直学士为天章阁学士,以示优渥。赐御用“荔枝金带’一围,彰其荣宠。赐内府所藏“宣和六十五石’小品灵璧石一座,供其清赏。其妻吴氏月娘,温良淑慎,克娴内则,特封四品诰命,赐号“硕人’。”
“臣西门庆并臣妇吴氏,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官人声音洪亮。
一众清流跪在低声心中滴血。
天章阁学士,这是清贵无比的贴职,自不必说,下一步怕是要入龙图阁了!
莫非以后还要喊他西门龙图不成?
荔枝金带则是御前近臣的荣耀象征!
那宣和石更是官家心头所好,价值连城!
这西门屠夫的妻子吴月娘得了四品诰命,更是光耀门楣!
官家满意地看着大官人谢恩,心情大好:“爱卿平身。”
大官人顺势起身,脸上堆着略带忧色的笑容,再次躬身:“陛下隆恩,臣本不该再有奢求。然臣近日另奉圣谕,需提点京东东路剿匪事宜,又兼着各路剿匪,实在有事上奏,恳请陛下!”
官家心情大好,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是!”大官人行礼接着说道:“按《宋刑统》及军器法度,地方团练、提刑司衙役,只许着粗皮甲,持寻常刀棒。此番剿匪,贼寇凶悍,团练衙役多有死伤;今日弹压京城哗变,亦伤损不少。臣斗胆,恳请陛下特赐恩典,拨付些精良防具于京东东路提刑衙役及各路团练,以壮声威,保境安民,亦可减少伤亡,不负陛下重托。”
“你倒是所言不虚!”官家闻言,撚须沉吟片刻:“这些日刑部上来的奏章倒全是你西门天章的好消息,多少积年匪患都被清楚,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看向梁师成:“梁伴伴,依你看,此事当如何?”
梁师立刻躬身道:“陛下,西门天章忠心任事,所虑极是。地方团练衙役装备简陋,确难当大任。然军器甲仗,国之重器,不可轻授。不若特设一职,专司此事,限定额度,严加管控。”
“嗯,此言甚善。”官家点头,对梁师成的提议很满意,
“那便这样。记:着西门天章兼提举捕盗器甲甲仗库公事!专责京东东路提刑司衙役及团练剿匪捕盗所需器械。特准其甲仗库支取:牛皮甲,限额一千领;黑漆弓并箭,限额一千张、十万支;铁盔、步人甲,限额三百领;另赐神臂弓百张,需严加造册,专人保管,名额不得转授!”
这旨意一出,大官人心中狂喜,脸上却只显出郑重与感激,再次深深拜下:“臣领旨谢恩!陛下圣明烛照,体恤下情,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定当严管甲仗,不负圣托!”
然而,旁边那群刚刚被罚得灰头土脸、犹自跪在地上的清流大臣们,在听到“提举捕盗器甲甲仗库公事”和后面那一串具体装备限额时,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牛皮甲,黑漆弓不多言!!
步人甲!那是禁军精锐才配装备的铁甲!
神臂弓!更是国之利器,威力惊人,管控极严!
虽然官家限定了额度,装备总数远不能与禁军相比,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些大的厢军。
但关键在于,西门屠夫一个文臣,如今不仅手握开封府大权,身兼天章阁学士清贵贴职,更获得了京东东路提刑衙役和团练的实际武装调配权!
有了这些装备,他手下的力量瞬间就与普通的衙役、团练有了天壤之别,这……这和让他带兵有什么区别?!
清流们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看着御座上面带微笑、仿佛只是赏赐了一件雅玩给心爱臣子的官家,又看着旁边那个笑容满面、躬身谢恩的西门屠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阴影正在朝堂之上蔓延开来。
这西门屠夫,端的是鱼跃龙门,早非那池中之物了!
其势已成,如烈火烹油,倘若再不遏制,任其蔓延,怕不又是一个蔡元长那老贼翻生!
不!
便是那蔡元长当年,手眼通天,煊赫一时,都未能叫他染指兵权!
便是到了眼下,那老贼也休想将爪子伸进这朝堂刀把子里来!
兵权一一官家让童贯牢牢握住!
从未给过他人,从未信任过他人,便是随伺数十年的蔡元长也是如此!
而今日。
有了意外!
他们今日的弹劾,非但没能扳倒对方,反而成了对方青云直上的踏脚石,甚至为其送去了掌控军权的钥匙!
御书房内的死寂终于被打破。官家显是乏了,挥了挥手。梁师成尖着嗓子宣了声:“退”
大官人满面红光,如同吃了十全大补汤,精神抖擞,率先躬身告退。
那群清流大臣,一个个如同被抽了筋、扒了皮,脸色灰败,脚步虚浮,强撑着跟在后面。
待出了那压抑的宫门,到了灯火阑珊的宫道之上,夜风一吹,大官人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见到一众大人出来笑嘻嘻拱手再见。
一群清流重臣哪还有心思跟大官人虚与委蛇?
弹劾的目的没达到,此刻恨不得飞回去看自己大宅内库和内眷并自家老母如何了!
几人连看都懒得看大官人的脸,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听见了,胡乱拱了拱手,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便各自上了自家等候的轿子或马车,那轿帘、车帘“唰”地落下,迅捷无比!
大官人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走向自家轿子。
迎张来的玳安跟在身后半步,此刻心里却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我的个亲娘祖宗哎!这可真是摸了老虎的屁股,捅了马蜂窝了!”玳安肚子里翻江倒海,苦水直往上泛。
他不过是狠狠捏了好些把手指头还抠了进去,谁承想,这老娘们眼尖心毒,竟不知怎地就把他给认了出来!自己那点猴急劲儿露了馅?
这下可真是屎糊了靛眼子一一擦不干净了!
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骚蹄子要是供出自己来,怕不是要坏了自家大爹的谋算!
可要是去……万一那娘们儿设下圈套,岂不是一步踏错步步错,掉进那万丈深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自己死了事小,害了西门大宅事大!
玳安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偷眼觑了觑身前那厚实的锦缎车厢帘子。
自己怀里那张带着脂粉香气的纸条,此刻真真成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窝子发慌,冷汗像蚯蚓似的,一层层从脊梁沟里往外钻。
“都是这双贱爪子惹的祸!”玳安恨得牙痒,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惹是生非的手,左右开弓,狠狠朝自己手背上扇了两下子!
啪!啪!
清脆的皮肉声响在寂静的御道上格外刺耳。
“让你们管不住!让你们馋那口骚腥气!惹出这泼天祸事来!”
旁边的平安,早把玳安这副失魂落魄自打自骂的德性看在眼里。
这小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脸上堆起一抹油滑暧昧的笑,凑近玳安,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压低了嗓子试探:
“哟,玳安哥,今儿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嘿嘿,白天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