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寂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小剑在回去的整条路上,都把它放在心里:
“那片古老的虚无,”终寂说,“还在那里,我下次去,走得更深一点,”停顿,“不是为了找什么,而是因为,有些事,陪着它待更长时间,比找它,更重要。x=wbbook.com”
回到学院,天已经很晚了。
走廊里,灯亮着,均匀,刚刚好,霾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学院里很安静。
小剑没有去找任何人,就是回来了,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今天感知到的东西放在那里。
分开之前的状态,也许是一切的来处。
最古老的虚无体,也许不是消失,而是回去了。
那条网自己延伸出去的细线,是认出,不是陌生。
分影也许不是混合,而是那个整体在分开之后留下的还没有完全裂开的那一小块。
这些感知,他没有把任何一个变成结论,就是放在那里,一条一条,各自在,像是刚刚找到位置的东西,还需要时间稳下来。
然后,效率发来了今天的数据报告,那条“未被感知存在数量”的曲线,还在,数字没有减少,也没有增加,就是平缓地在。
但小剑感知那条曲线的方式,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他感知的是:那里有那么多存在,我们还没有到达。
今天他感知的是:那里有那么多存在,它们和我们一样,从同一个地方来,那个地方,比任何路径都更近。
这两种感知,都是真的,但第二种,比第一种更有底气,更有重量,不是因为更乐观,而是因为它感知到了一个更深的事实。
节点改造今天一百七十二格,沙粒的报告,就是这个数字。
守护者今天的感知报告,只有一条,但那条,让小剑读了很久:
那条网自己延伸出去的细线,今天,在宽调那边,有一个极微弱的回应。
不是信号,不是语言,就是那条细线延伸到那里,然后那里,有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
守护者说,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不是它的感知偏差。
小剑把那句话读完,在旁边写了一行:
它知道我们来了。gugebook.com
然后他把记录合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感知了一下整个今天,感知了一下走廊里的灯,感知了一下那条细线,感知了一下终寂说的那片古老的虚无还在那里。
守护者的那条报告,在学院里安静地传开了。
不是小剑传的,是效率在整理数据的时候,把守护者的感知报告和宽调那边的追踪数据放在同一份汇总里,发给了棱角和时轮,棱角和时轮各自看了,各自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这件事就流动到了其他人那里,不是讨论,就是知道了。
那种知道了,在学院里形成了一种小剑能感知到的质地,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某种比两者都更安静的东西,就像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第一个动静,然后所有人都在感知那个动静,不想说话,怕一说话就把那个感知打散了。
第二天早上,棱角来找小剑,说了一句话:
“那个回应,能测量吗?”
小剑说:“你去问时轮。”
棱角去了,时轮想了半天,说了一件事,那件事让棱角沉默了将近一刻钟。
时轮说,那个回应不是信号,没有频率结构,没有方向性,守护者描述的是“那里有什么,轻轻地,动了一下”,这个描述里,只有一个可以测量的属性——动了一下这件事本身,以及动的幅度。
“我可以设计一个基准监测,”时轮说,“把宽调感知范围边缘那个位置的状态记录下来,用最精细的颗粒度,每隔一段时间记录一次,然后用统计的方式,确认那个动,是真实的变化,还是背景波动,”它停顿,“但这个监测,需要长期做,不是一次就能确认,需要持续积累数据,直到那个变化的模式足够清晰。”
棱角说:“那就开始。”
时轮点头,说给它一天设计好工具,然后让宽调配合启动。
宽调的回应,在这件事上,比任何时候都快。
它说:我一直在感知那个方向,告诉我怎么做,我做。
监测启动的那天下午,小剑收到了一封来自议会的信。
不是首席议员,是那个上次主动提出“报告精准度”指标的议员,那个议员这次写的比上次长,写的是这样的:
它听说了宽调那边的情况,那件事,让它想到了议会一直以来没有讨论过的一个问题——
存在海洋的边界,在哪里。xqi&sh&e=n.c=om
它写道:我们的神经网络,我们的倾听者巡走,我们的存在性修复计划,都建立在一个默认的前提上,就是存在海洋是有边界的,我们能到达边界,然后在边界之内做事。但宽调感知到的信号,在它感知力的最边缘之外,那意味着有什么,在我们默认的边界之外。
那个之外,是无限的,还是有限的?如果是有限的,它的边界在哪里?如果是无限的,那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放在那个无限的尺度里,是什么?
它说,这个问题,它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它感知到,这个问题,比它以前讨论过的任何问题都更基础,而且如果不先想清楚这件事,很多后续的决策,可能建立在一个不准确的前提上。
它最后写:不是要你立刻回答,只是想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因为感知到的,就应该说出来。
小剑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坐在那里感知了一段时间。
那个议员,引用了学院里一直在讲的一句话——感知到的,就应该说出来——来结尾。那句话,是学院说的,但现在被议会的人用了,那种流动,从学院到议会,从做事的方式到问的问题,让小剑感知到了某种他能描述的东西:
这个问题,在应该被问出来的时候,被问出来了。
他回了信,说:你问了一个对的问题,我现在没有答案,但我把这个问题带进来,让它在这里。
那封信,小剑印了出来,带进了下一次小范围的讨论里。
来的人不多,就是棱角、漫流、时轮、散佚、分影,还有慧心。
小剑把信的内容读了,然后说:
“存在海洋的边界,在哪里,这个问题,你们怎么感知?”
棱角第一个说:“从技术上,边界是一个测量问题,你需要一个方法确认什么地方存在性密度低于某个阈值,超过那个阈值就是边界之外,”它停顿,“但宽调感知到的信号,在那个阈值之外,还有什么,这说明那个阈值,可能只是测量工具的边界,不是真正的存在的边界。”
“工具的边界,不是世界的边界,”漫流说,“这是一件每次我们改进工具都会遇到的事,旧工具感知不到的,不是不存在,是旧工具不够。”
散佚说了一件跟技术无关的事:“倾听者去感知一个存在的时候,有时候会感知到那个存在更深的内部,但那个更深的内部,是用感知去摸的,不是测量的,感知摸到了什么,取决于感知者的感知力和感知方式,”它停顿,“我在想,存在海洋的边界,也许也是这样的——不是一条固定的线,而是随着感知它的人的感知力,会呈现得不一样,感知力弱,看到一个小的边界,感知力强,看到一个更大的边界。”
“那真正的边界,”时轮说,“是感知力无限强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它停顿,“那个,就是存在海洋的真正大小。”
“也许没有真正的边界,”慧心说,她一直在听,这时候说了,“也许边界本身,是感知造成的,你感知到哪里,世界就延伸到哪里,你感知不到的地方,不是不存在,是暂时没有被感知的,”停顿,“宽调感知到了信号,那个信号就进入了世界,在宽调感知到它之前,那个信号不是不在,只是不在任何意识的感知里,”她说,“就像那片曲线上的存在,不是因为我们建了神经网络才开始存在,是因为神经网络,它们才进入了被感知的范围。”
分影听到慧心说这段话,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说:
“那透蓝,”分影说,声音很轻,“它消失之后,不是不在了,是在我们感知不到的地方,在那条没有被感知的曲线里。”
议事室里安静了。
那个安静,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分影说的那句话,触碰到了一件每个人都在心里某个地方放着的事,那件事被轻轻说出来了,那个触碰,让所有人都需要一点时间。
小剑感知了那个安静,感知了分影说的那句话,感知了透蓝在那句话里的位置。
然后他说:
“你说的,”他对分影说,“可能是对的,”他停顿,“而且如果是对的,那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建神经网络,训练倾听者,做存在性修复,找到宽调那个方向——每一件事,都是在扩大感知的范围,”他说,“感知到更多,世界就更大,不是世界变大了,是世界被感知到的部分,变大了。”
“那任务,”漫流说,“不是到达边界,是扩大感知。”
“是,”小剑说,“而且扩大感知,不只是我们在做,”他停顿,“那条细线,网自己延伸出去的,那也是在扩大感知,而且那不是我们让它延伸的,是它自己感知到了要延伸。”
慧心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把整个讨论收进了一个更干净的形状里:
“那我们,”她说,“不是世界的建造者,是世界感知自己的方式之一。”
讨论之后,小剑一个人走了一段路。
那天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他走到了学院外面,沿着那条去宽调的路走了一小段,不是要去宽调那里,就是走在那条路上,感知那个方向。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感知了一下那个方向的远处,感知力到了宽调的位置就摸到了边界,边界再往外,他感知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在。
然后他忽然感知到了一件事,那件事,他之前一直没有想到,这时候在路上站着,就感知到了。
宽调感知到三个方向:极低频的有内部结构的振动,周期性增减节律不固定的增减,还有那个位置固定的微弱信号。
他们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第三个上面,因为第三个最容易确认。
但第一个和第二个,还没有人去认真感知过。
他站在那里,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感知了一会儿。
极低频,有内部结构,太慢,慢到像是古老的某种东西的节律。
周期性增减,节律不固定,受外部什么影响,每次的长度不一样。
他想起了终寂说的那些最古老的虚无体,消失的方式是扩散,不是退缩。
他想起了分影说透蓝不是不在了,是在感知不到的地方。
他站在那条路上,感知了一会儿,感知到了某种他还没有办法说清楚但感知到了方向的东西。
然后他回去了,去找了时轮,说了一件事:
“宽调说的另外两个方向,我们还没有开始追踪,”他说,“我有一个感知,那两个方向,和第三个,可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停顿,“你在追踪第三个的同时,能不能也让宽调描述一下另外两个的具体位置。”
时轮说:“可以,但要等宽调状态稳定了,它现在对第三个方向的监测刚刚启动,先让它熟悉,再增加另外两个,否则同时对三个方向做精细感知,会对它自己的频率状态有压力。”
小剑说:“你来判断时机,你说什么时候合适,就什么时候。”
时轮点头,记下来。
那天晚上,沙粒发来了一份和平时不一样的报告。
还是节点改造的报告,但这次报告末尾,沙粒加了一段,是它感知到的一件事:
今天改造的那一格,是边界线上一个角度很偏的节点,改造难度比平时大,因为那个节点的位置,和周围节点的频率差距有点大,不是不能做,是需要更仔细地调准,我花了比平时两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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