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番外三 吾家有女】碧玉之年(二)

“咔哒”,天色早已经黑了。文易这才搁下笔。

笔架上的豪笔还没干,一滴墨就这般滴在白色的宣纸上。

她转动酸软的手腕。干干的,像是风寒的前兆。

靠着椅背喟叹一息。

然后用手捏了捏眉心。

“大人,吃点东西吧。”新荛听见动静,端着热过好几遍的粥,满脸担忧进来。

文易摇摇头。

“外面怎么样了?”许是太久没开口,她声音有些沙哑。

她指的是今日立后圣旨下来后,外面的传言。

新荛张了张口正准备说,却已经被文易打断。

“先别说!”语气不是很高,但是带着一丝很容易察觉到急促。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不敢听。

新荛立马闭上嘴。

又自以为隐蔽地看了文易一眼。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人。

哪怕是几年前忤逆了伯爷被罚跪祠堂都没有。

最终只是喏喏,“大人……吃点吧。”说完,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端着的菜盘。

实在没敢告诉大人,外面确实什么风言风语都有。

毕竟,那个人是大人小时候一起长大的人,转眼变成了皇后。

男皇后。

那些学子表面艳羡,其实话里话外都是,陆公子嫁人了。

让她无端想起街市上,贩卖的鸽子。

洁白无瑕的羽毛,肥硕的身躯。

被折了翅膀,即将被送进笼子里。

看客几个板钱就能买下那肥硕的尸体。

老板收了钱,就割喉放血。

但是新荛那次看到了,有只鸽子不听话,被活生生放在热水里。

任它蹦跶,失去了羽毛。

那是她第一次看活着赤裸的鸽子。

奄奄一息。

伴随着笑声,血腥味随着风飘到她鼻子里。

那些看客满意的桀笑,和今日外头的嘴脸重合。

那些穿着或华贵或清淡着衣的学子,不敢高声语,只敢用抬了抬下巴,睨眼看向同伴。

然后,一起看向陆府的方向。

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再似艳羡地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躬起手掌微微俯身,“好生羡慕陆公子啊。”

新荛知道,那不是。

或直说,不止是。

他们嫉妒陆公子即将成为后宫之主,又嘲笑他只是寒窗苦读一生的尽头也就这样了。

新荛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早猜到了。

屋内没点灯,大人拖着下巴看着窗外。

借着窗外的灯笼,隐隐约约看着她的轮廓。

坐在那里茕茕孑立的。

外头又有动静。

新荛转头,看到了大人的娘亲。

“新荛,你先下去。”

“是。”新荛看着自己手里的菜盘。

顾明臻又说道,“也端下去吧。”

文易都没开口。

“岁岁。”

文易不知道自己维持拖着下巴的这个姿势多久了。

听见娘亲的声音,她转过略微僵硬的身子。

声音依旧沙哑,“娘亲。”

干干的,像是要风寒前兆。

顾明臻径直走到文易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娘知道你不想吃东西,不逼你吃。”顾明臻看着女儿,“但是你现在有些风寒前兆了。要不要娘亲给我下个面条,吃完吃药。”

顾明臻也将手肘也支在桌案上,手背贴着脸。

“要不要?”像问一个同龄好友那样。

文易咬着下唇,娘亲的话她不喜欢拒绝。

“要加一个鸡蛋,不要香菜。”

“得嘞!”顾明臻打了个响指,当然打不响。

文易笑了出来。

顾明臻也笑着,要出门外时,察觉到身跟着个小尾巴,她稍扬了扬眉,“怎么,要跟娘亲学煮面条?”

“我就看看。”

顾明臻顺手拿过她挂着的衣氅给她披上。

果然走出书房,寒意扑面而来,连说话都带着白气。

文易拉着娘亲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不想要一个人走。

却在出门时看到另一个身影。

她脚步一顿,顾明臻被拉着手,也跟着一顿。

看到树下的身影,“噢,不要怕那不是鬼,是你爹呢。”

顾明臻顺口解释,又将手掌放在嘴巴前,试图用热气捂热手。

那几乎和天地要融为一色的一身绀青色的人走过来。

文易止住脚步。

没有忘记前段时间又因为偷听到要和清守哥哥定亲,和父亲闹别扭的事。

她有些尴尬。

心中暗自祈祷父亲别过来。

他却跟看不到一样。

顺手把一个暖手炉塞进她手里,又自然牵住娘亲另一只手。

文易低下头。

就看到娘亲手掌被包裹住,她自己退出来,直接和父亲十指相扣。

这一刻,很像……好多年前。

不期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又在脑海一闪而过。

手中的暖意将她扯回现实。

他已经是准皇后了。

“待会给你多下一点点面好不好?”这时娘亲开口,又让她重回忆转身。

她看到娘亲用和父亲牵着的手扬起来,挣开了父亲的手比划了一下。

《落水后,伯府对照组长嫂觉醒啦》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全本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九若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又抓着父亲的手牵了回去。

文易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像还没成熟的果子。

“好。”她声音依旧沙哑,像被胶糊住了一样。

不想吐出别的字。

“谢宁安你去切葱花!”

“对对,谢宁安把这个给我。”

娘亲指挥了起来。

看着父亲被娘亲指挥得忙碌的身影,文易笑笑。

只是心中的沉甸甸还是挥散不去。

“嘶,太烫了,夫君你端过来。”娘亲煮完了面,又指挥道。

灯火葳蕤,暖黄色让人心下平静。

娘亲又自己将几把厨役坐的椅子拉到外面,拉着自己坐下。

父亲拿了一只小木头桌子放到她面前,又将面条放好。

今天没有月,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要不要娘亲喂你啊?”娘亲依旧笑着,像在开玩笑。

文易愣了一瞬。

她都十六了。

娘亲像知道一样,解释道,“几岁也是我的小孩。”

风吹过她的脸颊,文易将碎发抚到耳后,“好啊。”

还以为娘亲要说“我开玩笑的。”但是比预想的话更快到来的,是嘴边热腾腾的面条。

“嗯?”娘亲挑挑眉,像是在问,怎么不吃。

文易逆反心理又上来了,不想被娘亲看扁了,一口咬住,吸溜吃下。

“这才对嘛。”一口又一口,不知道过了多久,碗已经见底。

“呐,你去洗了吧。”娘亲顺手递给父亲。

父亲一手接过,一手摸了摸娘亲的头顶,“乱了!”被娘亲嗔了一眼,父亲对她告状道,“看看你娘亲!”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父亲,他已经进去了。

“岁岁。”

“嗯?”

结合前段时间他们试图要让自己和清守哥哥在一起,文易以为娘亲要说什么了。

正襟危坐。

她心跳微快,不知道在害怕或者期待什么。

“面条好吃吗?”

“啊……啊?”文易愣了一瞬,“好吃。”

“那就好。”

娘亲没说其他。

文易垂下眼眸,不知为何竟感觉到有一丝失落。

子时的更声想起,“吃药吧宝宝。”顾明臻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一颗药丸,“距离吃完面条有小段间隔可以吃了,你有些风寒前兆了,预防一下。”

漫长的一天过去了,药丸被嚼碎的瞬间,苦味蔓延整个口腔,以至全身。

第二日,月亮又如约悬挂在高空。

从瘦削到腴满,总是如一而终地高悬着,睥睨众生的悲欢,人间的离合。

经历了大半年的纳吉请期。

终于到了帝后大婚这天。

天没亮,文易跟着爹娘进宫。

他们都穿着最正式的服装,准备迎接新后。

今日满城嫣红,欢声笑语。

文易只觉荒芜。

像人间的一出傀儡戏,跟着人指定的礼,一步步走得不容一丝错。

红得刺眼。和血液一样的颜色像无数无形的针,刺进她的身体里。

她说难受,也无从出口。

红得刺眼,将她眼睛刺得发疼。眼尾的红和外头的红融为一体。

她说红了,也无人相信。

“唰”地一下,她放下了帘子。

娘亲的手搭了上来,牵住她。

和小时候一样。

凤舆经过正门,她没看清他的脸。

只是麻木地跟着旁边的大人行礼,霎时间,礼乐齐鸣。

轰得耳朵疼。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无数次的弯腰和下跪,在这冬日里,冷得让她忘了疼。

她看见,陆伯伯也跪下了。

父亲跪子,臣子跪君。

她和他,也是臣子跪君。

下雪了。

旁边的大人惊喜欢呼,“瑞雪兆丰年,天地同庆,四海归一!”

都笑得那么开心,微微弓着腰,脸被冻僵了都扯着笑,招摇得刺眼。

也冷得文易觉得自己像死过一回一般,直到次日,还没缓过来。

新荛拿着药给她揉捏着腰和膝盖。

心疼地看着微肿的地方,暗唾那个地方,只觉得那里规矩得吃人。

不过一天,膝盖肿成这样。

“大人今日要不要穿上护膝?”新荛只祈祷大人别又像昨天拒绝。

文易摇摇头。

好吧,还是拒绝了。

新荛实在搞不懂,明明当初是大人自己闹着拒绝陆公子的。

为何……

“哼。”文易闷哼一声,新荛回神,这才发现刚刚失神间,竟不小心按疼了大人。

“大人对不起。”

“没事。”大人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叫新荛难受。

为什么就走到今天呢?

文易见状,反倒扯了扯嘴角,试图扬起一抹笑。

“大人,您别笑了。”

新荛觉得这种强颜欢笑怪丑的。

“指导起我了。”文易轻轻点了点她的头,没有生气。

因为她昨天真的感觉不到疼。

天太冷了,没什么知觉。

今日还有大婚宫宴。

她又跟着匆匆忙忙进宫。

帝后和太后来了。

他穿着一身皇后吉服,落后陛下半步。

众臣又继续跪下。

这一刻,她好想挣脱掉一切礼教,去看一眼。

就一眼。

隔着人海,他好像看了过来。

文易像被刺到,立马低下头。

寒风更加刺骨,吹得她衣袍飒飒作响。

听不见别的声音。

直到宴会散去的那一刻,她都感觉不到一丝暖。

她跟着人流退出去。

末了,还是转过头,止住脚步的瞬间,一滴水从脸颊划过。

是雪花沾了皮肤融化吗?

她抬起手,摸到一片濡湿。

“不要难过。”萧遥不知道什么时候,举着伞,站在她身后,声音轻轻,“阿易姐姐。”

《落水后,伯府对照组长嫂觉醒啦》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全本小说网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九若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