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番外三 岁流年】为后

自从那天在陆府门口,陆清守撞见萧曌嵘之后,陆怀川就悬着一颗心,担忧了好多天。

每天醒来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怕萧曌嵘来陆府。

当然……更怕的是,怕她将看他的那种神情,转到儿子身上。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曌嵘并没有。

“真是自作多情。”这天,他独坐在院子里,望着藏青色的天幕,看着孤枝穿过细细的月牙,无奈失笑。

影影绰绰的天,像一个无边无际的网。

将天地笼罩住,也将他笼罩住。

人家是陛下,日理万机的陛下。

怎么可能真的为情所困。

不过也是一个生来就被皇权压迫的小孩寻找解闷罢了。

皇权,黄泉啊……

寒风刺骨,陆怀川闭着眼,将手微屈,覆在脸上。

墨色沉沉,指骨分明的手如同玉。

手下溢出低低的笑。

“还好,还好……”想到这点,他突然大松一口气。

这些年压在心头越滚越大的石头有了一丝裂缝。

还好……

陆怀川喃喃道。

好容易松了一口气。

于是,又开启了给儿子选妻之路。

就算没有皇帝,儿子也弱冠了。

该成家了。

好不容易说定了一门。

对方闺秀的父亲终于点了头,只差走六礼。

他终于露出来一丝解然的笑。

但是常年游走于朝堂的知觉却告诉自己,只有快点尘埃落定才好真正安心。

这天,谢宁安来陆府。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陆怀川亲自勘的茶。

谢宁安露出一丝怀念,“想当初,在听泉居,我们也是如此。”

“转眼也二十来年了。”陆怀川叹了一声。

不过声音比起往日多了一丝轻松。

谢宁安抿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不是很想扫兴,但是也还是要说。

他屈起手指骨,敲了敲桌案,声音轻轻,“六礼赶紧过完。”

“嗯。”陆怀川看了眼,回道,“她最近应没有别的动静?”

“没有,但是她像她爹,心思深。有什么事都放心里,还是别掉以轻心。”

“嗯。”陆怀川一手执着玉盏,另一只手肘靠着桌案,轻嗯一声,“知道的。”

“那就好,荆州那边过几日会有个小乱子。”谢宁安靠着椅背,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陆怀川抬眼,“你的人?”

“嗯。”

谢宁安没有否认,“太平太久了,有什么事也给她解决太多了,总该让她忙点。”

陆怀川垂眸看着手里玉盏的微波,“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

看着老友,谢宁安又补充了一句,“又不是朝堂的人。”

陆怀川声音低低,“那就好。”

但是显然,他低估了萧曌嵘的耐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周全。

没过几日,朝会上又议起立后的事。

毕竟,萧曌嵘二十四了。

不能再拖。

元宵刚过的那个早朝,立后之事又被提了起来。

就在下面的人催她要赶紧择后时,她高高端坐着,到下面的人一波又一波地吵完。

她突然丢下一个惊雷,“陆家清守。”

“啊?!”朝臣一脸懵。

文易拽紧手中的板笏,猛地抬头。

终于,大家反应过来。

纷纷看向陆怀川。

陆怀川紧绷着身子。

感受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绝望闭眼。

“太傅,”萧曌嵘微微歪头,清脆的声音含笑,“朕记得,你家大公子,还未婚配?”

她总爱叫他太傅,连谢宁安都只是谢太傅。

陆怀川失神盯着地面,声音平静,听不出别的情绪,“回陛下,犬子正在议亲。”

“噢?”萧曌嵘微微挑了挑眉,“哪家的?”

陆怀川凝思片刻。

瞬间想到,如果到时真的定亲事宜不能顺利,会不会影响到那一家闺秀。

但是也不过一瞬,他咬牙,在心中对未来亲家默念一声对不起,还是说了出来,“礼部王大人家的闺秀。”

萧曌嵘立马看向另一处,“王卿?”

那闺秀的父亲出列,“臣……臣在。”

“太傅说,与你家议亲?”

王大人张了张嘴,看了陆怀川,紧绷着的肩膀耸下。

愧疚看着陆怀川的背影,“回陛下……曾。”

然后,愧疚闭上眼。

是“曾”……不是“正在”。

满殿有一瞬间的哗然,又迅速安静。

谁都不敢出声。

再看不出什么他们白混这些年了。

因此,便跟着渐渐有了声音,“陆公子出身清贵可以。”

“性情温雅……”

他们细数他的优点。

如同挑剔着品鉴一件绝世珠宝。

不知觉间,文易的指尖,早已发白。

他不是商品。

只是,这个声音只能留在心底。

这是恩赐。

她有一瞬间后悔。

为什么要拒绝父亲……

就见父亲又出列,“陛下,陆公子博学多才,自然很好。只不过,立后人选关乎国本。按照礼制还请六部合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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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易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为什么总是喜欢跳出来。

文易心中憋着口气。

垂眸只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

果然,就听陛下开口,“谢太傅,朕只是议论陆家公子,你这般紧张,朕还以为,这是谢卿看中的准女婿呢。”

谢宁安顿住。

这是萧曌嵘第一次和他顶嘴。

显然,对陆清守势在必得。

“文卿。”

那声清脆严谨的声音,让文易心猛地一沉。

这是她上朝以来第一次被单独叫。

文易出列,“臣在。”

“你觉得陆家公子如何?”

文易的脸一瞬间发白,死死攥着手。

突然想起那些天父亲和娘亲的话,“和岁岁定亲”尤在耳边。

她说的“我不喜欢陆清守”更是无法忘。

她张了张嘴,那句“陆公子可堪为后。”在嘴边实在说不出来。

顾明臻已经出口,“陛下,臣拙见,文大人入朝尚浅,立后之事非她所能议。臣以为谢大人所言有理,立后之事,还应按制议定为宜。”

“噢。朕还想着文大人要是喜欢,便赐婚了你们呢。”声音带着点阴阳怪气了。

“陛下说笑了,小儿年岁尚浅,不敢以私事妄扰圣听。”父亲在为她开解。

文易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坏。

要是答应了和清守哥哥,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他们都不用被为难,清守哥哥也不用被挑来挑去。

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陆伯伯紧绷着的身体。

看着众臣眼神来来去去。

四年来,对父亲的偏见,有了一瞬间动摇。

也许……父亲是对的呢?

只是,陛下显然不放过她。

“文卿真如此想?”这一刻,文易觉得小时候的曌嵘姐姐离她好远好远。

“臣与陆公子只是相识,关系清白,并无男女之情。”文易低着头,谁也没看清她的神色。

散朝后,陆怀川才回府,立马吩咐道,“叫公子来书房一趟。”

“爹爹?”陆清守来到书房,有些不明所以。

心理隐隐有什么答案破土而出,只是不想承认。

陆怀川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想起朝堂上萧曌嵘点儿子的名字,想起王大人说的“曾”。

其实知道,已经覆水难收了。

陛下表态了。

不顾一切表态了。

也没哪家闺秀敢嫁进陆家了。

“阿守……”陆怀川的声音很哑,“今日朝堂上,陛下提了你的名字。”

陆清守没有问“为什么”。

那琥珀色的眼眸只是看向爹爹,很平静,如果没有一丝涟漪掠过。

陆怀川一瞬间以为他知道了,平静接受了这个答案。

“嗯。”

陆怀川垂下眼,“陛下问谢太傅,是不是看中你当准女婿了。也问文易了。”

陆清守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说?”

陆怀川知道儿子说谁,“她没出声,被顾大人解围了。”

陆清守还没松一口气,陆怀川又道,“但她又问了文易……她说你们清白,没有男女之情。”

陆怀川心情复杂。

明知道不该迁怒,却也还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爹爹,我知道了。”

陆清守低头,笑了一声。

清清白白。

她不要他啊。

陆清守不知道自己是释然还是更加放不下。

不自觉间,一滴眼泪,砸在手背。

风扫过,带起一阵寒颤。

清白。

他低头一笑。

翌日下午。

陆清守一直聚不了神,便待在院子看书。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院子安静得异常。

他一顿,似乎有所察觉般,抬起眼。

背着阳光,一身红衣的人背着手笑着看他。

他看不清她清晰的脸。

只知道她在笑。

愣了一瞬。

那人见状,笑着打招呼,“陆公子。”

陆清守才回神,匆忙行礼。

却被来人止住,她拉住他要行礼的手。

“在看什么书?”那人歪着头,似乎是真的有些好奇。

“回陛下,游记罢了。”陆清守低头看她还没放开的手。

重叠着。

清清白白……

这句话一闪而过。

“哦?我可以看看吗?”

不是“朕”。

陆清守攥紧手心,又蓦地松开,展起一个笑颜,“可以啊。”

说完,他心里好像松懈了。

那些爹娘、谢叔叔……他们为他匆忙的身影。

罢了,不过只是一生。

什么经历不是经历。

夜里,爹爹来到他院子。

门只是虚虚掩着,听见动静,陆清守出声,“爹爹?进来罢。”

陆怀川推门进去,看见儿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像块玉佩。

“她下午来找你了。”不是问句。

“嗯。”陆清守声音浅浅,摩挲着手里的东西,然后收进了袖子。

“为什么愿意?”陆怀川想起暗卫到衙门的汇报,他心高高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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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好。”

陆怀川:“……”

“你……可知道为何是你?”他眼神复杂。

有些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教大的儿子了。

陆清守起身,看着窗外。

影影绰绰。

枝丫躲在暮色里,几乎要融为一体。

风轻轻摇曳,又蓦地止住了。

天地这一瞬间像是停止了。

陆怀川也是。

他在等儿子的答案。

只见他轻轻一笑,在夜晚里格外清晰,“因为我是陆怀川的儿子啊。”

最后一个字,像是飘在风里。

带着无奈的叹息。

陆怀川手一顿,声音干涩,“不止。”

陆清守回首,和爹爹对视。像是在疑惑。

“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两个字被陆怀川咬重。

陆清守沉默了很久,才弯着眉说道,“爹爹,有区别吗?”

陆怀川见他浅淡的样子,心如刀割,他上前几步,“你今天那般,可是因为文易……”

“爹爹。”陆清守打断,声音依旧清浅。

“和任何人无关。”

陆怀川很想问为什么。

却见儿子轻笑一声,带着释然,“我觉得……站在陛下身后,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你可知入宫意味着什么?”陆怀川蹙眉,脑海中闪过的是嘉宁年轻时跳脱的身影。

还有现在沉闷的身影。

重合不了。

毕竟,岁月走过二十多年了。

“知道,意味着,永远不能入朝。意味着,一辈子困在宫闱。”

“那为什么还愿意?”陆怀川是真的不懂。

“既然总要有人进宫,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陆清守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为这个问题苦恼。

陆怀川被问住了。

他目光落在眼前这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上。

陆清守替他接了话,“她要的,是一个完好年轻,一个……不会逃开的您吧。”

声音还是那般清浅淡然。

陆怀川闭上眼。

“阿守……”他的声音在发抖。

天高海远,总能躲过去的。

实在不行……假死脱身又能如何。

陆清守抬起头,看着爹爹。

他的眼睛早就恢复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了。

“父亲,您逃了一辈子。不是也没逃过吗?”

陆清守顿了一下,“但我和您不一样,从一开始,我就无处可逃。现在,我也……不想逃了。”

陆怀川猛地睁眼。

他在儿子眼中看到了看不懂的汹涌。

像……一个苦修多年的行僧。

“您曾经为了榆州,为了一个血谏案子。是为了心中那些……道?”

陆清守说起“道”,用的是疑问句。

因为他也不知道父亲为了生民忤逆皇权是不是“道”,书上不是那样说的,“您总是选择退。娘亲也跟着你退。”

陆清守说着,微微歪头,眼里闪过一丝对未知的好奇,终于又有了一丝少年的影子,

“我想了想,或许,我和您相反而行,试试看……能不能在里边,找到一点新的方法。不为她,不为您,只为……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都说她独断,我想试试,若用这张脸,换来她不独断,会不会也算……做了好事。”

话都说到这里,陆怀川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昔年为了舒大娘一案,为了榆州。

他确实一次次选择后退。

让妻儿跟着吃苦。

包括儿子这次。

他也想着千千万个后退的办法。

和旁人定亲,或是假死……总能逃的。

但是儿子却说,想要用别的法子。

他知道儿子,看他的神情,不是在安慰他。

“可想清楚了?”

“嗯。”这一声,浅得像湖面被撒下一滴水,一丝涟漪都几乎没能被捕捉。

“……好。”

父子第一次有些相顾无言。

“夜深了,早些歇息。”许久,陆怀川准备离开。

“爹爹。”陆清守又叫了一声。

“阿守?”陆怀川意外。

还以为儿子后悔了。

却见他少见地犹豫。

“嗯?”陆怀川笑着,“有什么跟爹爹不能说的。”

陆清守见状攥紧的手紧了又松。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爹爹……荆州,叫谢叔叔,算了吧。”

陆怀川一愣。

那是他们不满萧曌嵘而准备做的手脚。

让荆州“乱”起来。

自然不会真的乱。

只是……叫她暂时无心清守罢了。

“为什么?”

陆清守别过头,不敢去看爹爹。

他们为他做的够多了。

思及此,他眼尾泛红。

喉结上下滚动。“如果真的要入……那便入吧。”

“不要让不知情的普通人,吓到了。”

谢宁安听到陆怀川这么说,心里五味杂陈。

是真的五味杂陈。

对于陆清守,他其实是有些愧疚。

总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以为文易喜欢,跟陆怀川说想要问问文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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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川可能早些日子给陆清守定下亲了。

就没有这些事。

因此,是真的想要帮忙拖延。

再给他计划后路。

没想到……

他其实很理解女儿为什么会说清白。

她只是不想被安排。

但是她不知道那会伤了人心,也不知道会错过什么。

他怕等她反应过来已为时已晚。

谢宁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息,“怀川,是我对不起你。”

“谢叔叔,这不怪您。”陆清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

两人都震惊,陆清守无声无息的。

他继续上前,“只是……缘分不够罢了。”

谢宁安看着那双和陆怀川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有些不好受。

这父子俩。

一样倔。

圣旨下达是在六天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子清守,才学过人,品行端方,堪为后。择吉日入宫,钦此。”

陆清守跪在地上,接过那道圣旨。

轻得很,也重得很。

轻飘飘的也不过是一本书的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院子时,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坐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竹子纹路的,是他刻的。

还有另一枚,在另一个人手上。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戴。

只是自己,该收起来了。

今夜无月。

只有风将吹得树枝沙沙响。

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榆州那个下午,一个小女孩仰着脸对他说,“我要当状元,你当探花!”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会有好多年。

转眼,也过去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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