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陆府门口,陆清守撞见萧曌嵘之后,陆怀川就悬着一颗心,担忧了好多天。
每天醒来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怕萧曌嵘来陆府。
当然……更怕的是,怕她将看他的那种神情,转到儿子身上。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曌嵘并没有。
“真是自作多情。”这天,他独坐在院子里,望着藏青色的天幕,看着孤枝穿过细细的月牙,无奈失笑。
影影绰绰的天,像一个无边无际的网。
将天地笼罩住,也将他笼罩住。
人家是陛下,日理万机的陛下。
怎么可能真的为情所困。
不过也是一个生来就被皇权压迫的小孩寻找解闷罢了。
皇权,黄泉啊……
寒风刺骨,陆怀川闭着眼,将手微屈,覆在脸上。
墨色沉沉,指骨分明的手如同玉。
手下溢出低低的笑。
“还好,还好……”想到这点,他突然大松一口气。
这些年压在心头越滚越大的石头有了一丝裂缝。
还好……
陆怀川喃喃道。
好容易松了一口气。
于是,又开启了给儿子选妻之路。
就算没有皇帝,儿子也弱冠了。
该成家了。
好不容易说定了一门。
对方闺秀的父亲终于点了头,只差走六礼。
他终于露出来一丝解然的笑。
但是常年游走于朝堂的知觉却告诉自己,只有快点尘埃落定才好真正安心。
这天,谢宁安来陆府。
两个人坐在书房里,陆怀川亲自勘的茶。
谢宁安露出一丝怀念,“想当初,在听泉居,我们也是如此。”
“转眼也二十来年了。”陆怀川叹了一声。
不过声音比起往日多了一丝轻松。
谢宁安抿了一口,看了他一眼。
不是很想扫兴,但是也还是要说。
他屈起手指骨,敲了敲桌案,声音轻轻,“六礼赶紧过完。”
“嗯。”陆怀川看了眼,回道,“她最近应没有别的动静?”
“没有,但是她像她爹,心思深。有什么事都放心里,还是别掉以轻心。”
“嗯。”陆怀川一手执着玉盏,另一只手肘靠着桌案,轻嗯一声,“知道的。”
“那就好,荆州那边过几日会有个小乱子。”谢宁安靠着椅背,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陆怀川抬眼,“你的人?”
“嗯。”
谢宁安没有否认,“太平太久了,有什么事也给她解决太多了,总该让她忙点。”
陆怀川垂眸看着手里玉盏的微波,“不会被发现吧?”
“不会。”
看着老友,谢宁安又补充了一句,“又不是朝堂的人。”
陆怀川声音低低,“那就好。”
但是显然,他低估了萧曌嵘的耐心,也高估了自己的周全。
没过几日,朝会上又议起立后的事。
毕竟,萧曌嵘二十四了。
不能再拖。
元宵刚过的那个早朝,立后之事又被提了起来。
就在下面的人催她要赶紧择后时,她高高端坐着,到下面的人一波又一波地吵完。
她突然丢下一个惊雷,“陆家清守。”
“啊?!”朝臣一脸懵。
文易拽紧手中的板笏,猛地抬头。
终于,大家反应过来。
纷纷看向陆怀川。
陆怀川紧绷着身子。
感受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绝望闭眼。
“太傅,”萧曌嵘微微歪头,清脆的声音含笑,“朕记得,你家大公子,还未婚配?”
她总爱叫他太傅,连谢宁安都只是谢太傅。
陆怀川失神盯着地面,声音平静,听不出别的情绪,“回陛下,犬子正在议亲。”
“噢?”萧曌嵘微微挑了挑眉,“哪家的?”
陆怀川凝思片刻。
瞬间想到,如果到时真的定亲事宜不能顺利,会不会影响到那一家闺秀。
但是也不过一瞬,他咬牙,在心中对未来亲家默念一声对不起,还是说了出来,“礼部王大人家的闺秀。”
萧曌嵘立马看向另一处,“王卿?”
那闺秀的父亲出列,“臣……臣在。”
“太傅说,与你家议亲?”
王大人张了张嘴,看了陆怀川,紧绷着的肩膀耸下。
愧疚看着陆怀川的背影,“回陛下……曾。”
然后,愧疚闭上眼。
是“曾”……不是“正在”。
满殿有一瞬间的哗然,又迅速安静。
谁都不敢出声。
再看不出什么他们白混这些年了。
因此,便跟着渐渐有了声音,“陆公子出身清贵可以。”
“性情温雅……”
他们细数他的优点。
如同挑剔着品鉴一件绝世珠宝。
不知觉间,文易的指尖,早已发白。
他不是商品。
只是,这个声音只能留在心底。
这是恩赐。
她有一瞬间后悔。
为什么要拒绝父亲……
就见父亲又出列,“陛下,陆公子博学多才,自然很好。只不过,立后人选关乎国本。按照礼制还请六部合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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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易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为什么总是喜欢跳出来。
文易心中憋着口气。
垂眸只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
果然,就听陛下开口,“谢太傅,朕只是议论陆家公子,你这般紧张,朕还以为,这是谢卿看中的准女婿呢。”
谢宁安顿住。
这是萧曌嵘第一次和他顶嘴。
显然,对陆清守势在必得。
“文卿。”
那声清脆严谨的声音,让文易心猛地一沉。
这是她上朝以来第一次被单独叫。
文易出列,“臣在。”
“你觉得陆家公子如何?”
文易的脸一瞬间发白,死死攥着手。
突然想起那些天父亲和娘亲的话,“和岁岁定亲”尤在耳边。
她说的“我不喜欢陆清守”更是无法忘。
她张了张嘴,那句“陆公子可堪为后。”在嘴边实在说不出来。
顾明臻已经出口,“陛下,臣拙见,文大人入朝尚浅,立后之事非她所能议。臣以为谢大人所言有理,立后之事,还应按制议定为宜。”
“噢。朕还想着文大人要是喜欢,便赐婚了你们呢。”声音带着点阴阳怪气了。
“陛下说笑了,小儿年岁尚浅,不敢以私事妄扰圣听。”父亲在为她开解。
文易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坏。
要是答应了和清守哥哥,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他们都不用被为难,清守哥哥也不用被挑来挑去。
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陆伯伯紧绷着的身体。
看着众臣眼神来来去去。
四年来,对父亲的偏见,有了一瞬间动摇。
也许……父亲是对的呢?
只是,陛下显然不放过她。
“文卿真如此想?”这一刻,文易觉得小时候的曌嵘姐姐离她好远好远。
“臣与陆公子只是相识,关系清白,并无男女之情。”文易低着头,谁也没看清她的神色。
散朝后,陆怀川才回府,立马吩咐道,“叫公子来书房一趟。”
“爹爹?”陆清守来到书房,有些不明所以。
心理隐隐有什么答案破土而出,只是不想承认。
陆怀川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想起朝堂上萧曌嵘点儿子的名字,想起王大人说的“曾”。
其实知道,已经覆水难收了。
陛下表态了。
不顾一切表态了。
也没哪家闺秀敢嫁进陆家了。
“阿守……”陆怀川的声音很哑,“今日朝堂上,陛下提了你的名字。”
陆清守没有问“为什么”。
那琥珀色的眼眸只是看向爹爹,很平静,如果没有一丝涟漪掠过。
陆怀川一瞬间以为他知道了,平静接受了这个答案。
“嗯。”
陆怀川垂下眼,“陛下问谢太傅,是不是看中你当准女婿了。也问文易了。”
陆清守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说?”
陆怀川知道儿子说谁,“她没出声,被顾大人解围了。”
陆清守还没松一口气,陆怀川又道,“但她又问了文易……她说你们清白,没有男女之情。”
陆怀川心情复杂。
明知道不该迁怒,却也还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爹爹,我知道了。”
陆清守低头,笑了一声。
清清白白。
她不要他啊。
陆清守不知道自己是释然还是更加放不下。
不自觉间,一滴眼泪,砸在手背。
风扫过,带起一阵寒颤。
清白。
他低头一笑。
翌日下午。
陆清守一直聚不了神,便待在院子看书。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院子安静得异常。
他一顿,似乎有所察觉般,抬起眼。
背着阳光,一身红衣的人背着手笑着看他。
他看不清她清晰的脸。
只知道她在笑。
愣了一瞬。
那人见状,笑着打招呼,“陆公子。”
陆清守才回神,匆忙行礼。
却被来人止住,她拉住他要行礼的手。
“在看什么书?”那人歪着头,似乎是真的有些好奇。
“回陛下,游记罢了。”陆清守低头看她还没放开的手。
重叠着。
清清白白……
这句话一闪而过。
“哦?我可以看看吗?”
不是“朕”。
陆清守攥紧手心,又蓦地松开,展起一个笑颜,“可以啊。”
说完,他心里好像松懈了。
那些爹娘、谢叔叔……他们为他匆忙的身影。
罢了,不过只是一生。
什么经历不是经历。
夜里,爹爹来到他院子。
门只是虚虚掩着,听见动静,陆清守出声,“爹爹?进来罢。”
陆怀川推门进去,看见儿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像块玉佩。
“她下午来找你了。”不是问句。
“嗯。”陆清守声音浅浅,摩挲着手里的东西,然后收进了袖子。
“为什么愿意?”陆怀川想起暗卫到衙门的汇报,他心高高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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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挺好。”
陆怀川:“……”
“你……可知道为何是你?”他眼神复杂。
有些看不懂这个自己一手教大的儿子了。
陆清守起身,看着窗外。
影影绰绰。
枝丫躲在暮色里,几乎要融为一体。
风轻轻摇曳,又蓦地止住了。
天地这一瞬间像是停止了。
陆怀川也是。
他在等儿子的答案。
只见他轻轻一笑,在夜晚里格外清晰,“因为我是陆怀川的儿子啊。”
最后一个字,像是飘在风里。
带着无奈的叹息。
陆怀川手一顿,声音干涩,“不止。”
陆清守回首,和爹爹对视。像是在疑惑。
“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我的”两个字被陆怀川咬重。
陆清守沉默了很久,才弯着眉说道,“爹爹,有区别吗?”
陆怀川见他浅淡的样子,心如刀割,他上前几步,“你今天那般,可是因为文易……”
“爹爹。”陆清守打断,声音依旧清浅。
“和任何人无关。”
陆怀川很想问为什么。
却见儿子轻笑一声,带着释然,“我觉得……站在陛下身后,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差。”
“你可知入宫意味着什么?”陆怀川蹙眉,脑海中闪过的是嘉宁年轻时跳脱的身影。
还有现在沉闷的身影。
重合不了。
毕竟,岁月走过二十多年了。
“知道,意味着,永远不能入朝。意味着,一辈子困在宫闱。”
“那为什么还愿意?”陆怀川是真的不懂。
“既然总要有人进宫,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陆清守问得很认真,像是真的在为这个问题苦恼。
陆怀川被问住了。
他目光落在眼前这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上。
陆清守替他接了话,“她要的,是一个完好年轻,一个……不会逃开的您吧。”
声音还是那般清浅淡然。
陆怀川闭上眼。
“阿守……”他的声音在发抖。
天高海远,总能躲过去的。
实在不行……假死脱身又能如何。
陆清守抬起头,看着爹爹。
他的眼睛早就恢复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了。
“父亲,您逃了一辈子。不是也没逃过吗?”
陆清守顿了一下,“但我和您不一样,从一开始,我就无处可逃。现在,我也……不想逃了。”
陆怀川猛地睁眼。
他在儿子眼中看到了看不懂的汹涌。
像……一个苦修多年的行僧。
“您曾经为了榆州,为了一个血谏案子。是为了心中那些……道?”
陆清守说起“道”,用的是疑问句。
因为他也不知道父亲为了生民忤逆皇权是不是“道”,书上不是那样说的,“您总是选择退。娘亲也跟着你退。”
陆清守说着,微微歪头,眼里闪过一丝对未知的好奇,终于又有了一丝少年的影子,
“我想了想,或许,我和您相反而行,试试看……能不能在里边,找到一点新的方法。不为她,不为您,只为……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都说她独断,我想试试,若用这张脸,换来她不独断,会不会也算……做了好事。”
话都说到这里,陆怀川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昔年为了舒大娘一案,为了榆州。
他确实一次次选择后退。
让妻儿跟着吃苦。
包括儿子这次。
他也想着千千万个后退的办法。
和旁人定亲,或是假死……总能逃的。
但是儿子却说,想要用别的法子。
他知道儿子,看他的神情,不是在安慰他。
“可想清楚了?”
“嗯。”这一声,浅得像湖面被撒下一滴水,一丝涟漪都几乎没能被捕捉。
“……好。”
父子第一次有些相顾无言。
“夜深了,早些歇息。”许久,陆怀川准备离开。
“爹爹。”陆清守又叫了一声。
“阿守?”陆怀川意外。
还以为儿子后悔了。
却见他少见地犹豫。
“嗯?”陆怀川笑着,“有什么跟爹爹不能说的。”
陆清守见状攥紧的手紧了又松。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爹爹……荆州,叫谢叔叔,算了吧。”
陆怀川一愣。
那是他们不满萧曌嵘而准备做的手脚。
让荆州“乱”起来。
自然不会真的乱。
只是……叫她暂时无心清守罢了。
“为什么?”
陆清守别过头,不敢去看爹爹。
他们为他做的够多了。
思及此,他眼尾泛红。
喉结上下滚动。“如果真的要入……那便入吧。”
“不要让不知情的普通人,吓到了。”
谢宁安听到陆怀川这么说,心里五味杂陈。
是真的五味杂陈。
对于陆清守,他其实是有些愧疚。
总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以为文易喜欢,跟陆怀川说想要问问文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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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川可能早些日子给陆清守定下亲了。
就没有这些事。
因此,是真的想要帮忙拖延。
再给他计划后路。
没想到……
他其实很理解女儿为什么会说清白。
她只是不想被安排。
但是她不知道那会伤了人心,也不知道会错过什么。
他怕等她反应过来已为时已晚。
谢宁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息,“怀川,是我对不起你。”
“谢叔叔,这不怪您。”陆清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
两人都震惊,陆清守无声无息的。
他继续上前,“只是……缘分不够罢了。”
谢宁安看着那双和陆怀川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有些不好受。
这父子俩。
一样倔。
圣旨下达是在六天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氏子清守,才学过人,品行端方,堪为后。择吉日入宫,钦此。”
陆清守跪在地上,接过那道圣旨。
轻得很,也重得很。
轻飘飘的也不过是一本书的重量,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院子时,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坐在地上,从袖中拿出一枚玉佩,竹子纹路的,是他刻的。
还有另一枚,在另一个人手上。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戴。
只是自己,该收起来了。
今夜无月。
只有风将吹得树枝沙沙响。
让他想起很多年前,榆州那个下午,一个小女孩仰着脸对他说,“我要当状元,你当探花!”
那时候,他还以为,他会有好多年。
转眼,也过去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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