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衫简单,身形挺直,腰间悬着一柄剑。那剑鞘很旧,剑柄也很旧,甚至看不出什么名贵之处。可少年每走一步,海风便像被割开一道细线。
阿飞。
他的脸仍旧冷,眼神仍旧亮。
不同的是,今日的阿飞不再像一柄孤零零插在雪地里的剑。
他的眉心深处,似有一点幽微魔意潜藏。那不是邪气,而是一种极强的精神力量,凝成锋芒,守住本心,也压住剑意。道心种魔大法入身后,他整个人像被重新锻过一遍,孤冷之中多了一份沉稳,锋利之中多了一份不可测。
李寻欢看见他,眼中终于有了暖意。
“阿飞。”
阿飞没有多说,只走到李寻欢身旁,目光落在荆无命脸上。
两个少年剑客隔着海风相对。
荆无命的脸没有表情,阿飞的脸也没有表情。
一个像死剑。
一个像活剑。
荆无命的杀意无声无息,像从阴影里伸出的手。阿飞的剑意却直接得多,像海天之间忽然裂开的一线寒光。两股气机尚未真正碰撞,脚下潮水已被逼得向两旁分开,细碎浪花在半空凝住一瞬,随即砰然炸散。
上官金虹看向阿飞,目光沉了沉。
“你要插手?”
阿飞道:“我只对付他。”
他指的是荆无命。
江寒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像给这片压抑到极点的海岸添了一点活气。
“很好。”
他退后数步,站到一块礁石上,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龙凤环对小李飞刀,快剑对无命剑。”
江寒目光扫过四人,眼中兴致更浓。
“今日这一战,总算有些看头了。”
上官金虹双环轻轻一碰。
铛。
金铁之声不响,却远远传开,像钟声沉入海底,又从海底反震回来。
李寻欢的右手垂在袖中,指尖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荆无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低了半分。
阿飞按住剑柄,眼神比海上的冷星还亮。
潮声骤然大作。
天边乌云压下,第一道雷光在云层深处一闪而没。
东海之滨,四人相对。
二对二之局已成。
气氛凝重如山,战斗一触即发。
风停在山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压得很低。
远处的云像一团团沉铁,贴着山脊缓缓滚动。枯草伏地,老树无声,连林间的鸟都像被什么东西惊住了,不敢乱叫一声。
江寒站在一处高坡上,衣袍被山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没有催马前行,只是远远望着前方那片空地。
那里,正是李寻欢和上官金虹决战的地方。
李寻欢还是那副样子,脸色苍白,身形清瘦,像一阵风都能吹倒。他咳得很轻,咳完之后,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今日不是来送命,而是来赴一场老友的茶会。
上官金虹却完全不同。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金环在他手中,左环如龙,右环似凤,沉重得像能压碎人的骨头。那双手一抬起来,天地间的气势都像被他握住了。他的眼神很冷,也很亮,冷得像刀,亮得像火。他看着李寻欢,像在看一个早该低头的人。
“你终于来了。”上官金虹缓缓开口,“小李飞刀,例无虚发。今日我倒想看看,你这一刀,究竟有多快。”
李寻欢微微一笑,笑意很淡。
“你要看,我就让你看。”
他说得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正因为轻,才更让人心里发紧。一个人若到了把生死都看得这么淡的时候,反倒最可怕。
上官金虹的目光微微一缩。
他不怕李寻欢出手快,他怕李寻欢心里没有破绽。
因为他一直相信,这天下最强的人,不是刀快的人,而是心里没有一丝漏洞的人。龙凤环之所以称雄,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掌控。掌控敌人的招,掌控敌人的势,掌控敌人的心。
可李寻欢偏偏站在那里,像一池静水。
静得让人找不到可以搅动的地方。
上官金虹先动了。
龙凤双环一震,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那声音并不尖锐,却像在人的胸口上重重敲了一下。下一瞬,他整个人已扑出,双环交错,环影一重重铺开,像两道金色天幕,从左右同时罩向李寻欢。
他一出手,便是杀招。
这一招没有半点花哨,却霸道得惊人。因为他要的不只是杀李寻欢的身,还要先压垮李寻欢的心。
李寻欢没退。
他只抬了抬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看透了世上所有虚妄。
上官金虹心中一震。
高手过招,最先分出的不是招式,而是气。你若先急,便先输。你若先怕,便先死。上官金虹一生横行,靠的就是这股压人的气势。可今天,这气势第一次没能把人压垮。
李寻欢的手在袖中。
谁也看不清他手里有没有刀。
可上官金虹知道,那只手里一定有刀。
“你不出手?”上官金虹冷冷道。
李寻欢道:“你若能逼我出手,自然会出手。”
这句话淡得像水,却把上官金虹的眉角逼得更紧了些。
因为这不是狂妄,是从容。
他忽然明白,李寻欢今日来到这里,根本不是来和他拼命的。李寻欢是来让他明白一件事,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快,什么叫真正的绝,什么叫飞刀出手之前,胜负早已定下。
上官金虹双环猛震,金光暴涨,龙凤之势同时绞来,连空气都被撕得发响。那一瞬间,山风似乎都被他压住了,四下里只剩一片沉重的嗡鸣。
李寻欢依旧没有退。
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抬手。
飞刀出手的那一刻,天色像是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刀光多盛,而是那一刀太快,快到人眼跟不上,快到风声都来不及变。那不是一柄真正意义上“飞出去”的刀,更像一道从人心深处划出的寒光,简简单单,没有一点多余。
上官金虹瞳孔骤缩。
他双环一合,金铁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竟是要把那一刀硬生生夹碎。
可李寻欢这一刀,本就不是让他夹的。
刀尖从龙环与凤环之间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空隙里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