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观了半晌,鲁肃的瞳孔猛地一缩,神色大变。
他终于看出了那不同寻常之处。
原来,那几处浓墨涂改的地方,被掩盖的根本不是什么写错的字,而是……一个人名。
尽管字迹皆被浓墨覆盖,但从蛛丝马迹之中一分析,身为饱学之士的鲁肃,瞬间就倒推出了那个被涂掉的文字。
合将起来,正是孙绍。
鲁肃只觉五雷轰顶。
在眼下这个谣言满天飞的节骨眼上,孙绍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鲁肃岂会不知道?
更可怕的是,这个名字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敌军统帅张津写给周瑜的私信里。
而且,还被做贼心虚地刻意涂抹掉了。
孙权缓缓站起身,“子敬,孤来问你。”
“张津送来的这些书信,公瑾平日里是一收到,就当场立刻展示于你们众人?”
“还是……他自己先拆阅看过之后才拿出来给你们看?”
鲁肃很想替周瑜扯谎掩盖,但在孙权那足以杀人的目光注视下,他根本无从隐瞒,只得如实答道:“回……回主公。”
“张津的送信使者,多半都是在晚间抵达大营。”
“那个时候众将皆已散去。大都督……往往都是到了次日清晨升帐时,才将信件展示于我等。”
听得此言,孙权沉默了。
“也就是说……”
孙权闭上了眼睛,咬牙切齿道,“这信上被涂抹的孙绍二字……到底是他张津写错涂掉的,还是……他周公瑾为了掩人耳目,做贼心虚自己涂掉的……”
“你们这些将领,根本就无从确定。是,也不是?”
鲁肃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张了张嘴,却再也不敢往下深想。
孙权的脸色,在这一刻阴沉到了极点。
如果说,先前诸葛瑾的密报和大乔的出逃,还只是让孙权心中充满了猜疑的话。
那么现在,周瑜主动献上的这堆书信,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孙权的逻辑里,这根本就是周瑜在与张津密谋拥立孙绍的过程中,不慎留下了破绽。
周瑜为了洗脱嫌疑主动交信,却忘了这世上还有欲盖弥彰这四个字。
孙权现在已经无比确信——周瑜,必反无疑。
大堂之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孙权忽然转过身,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子敬,孤来问你。自孤接掌江东以来,待你如何?”
鲁肃愣怔了一下,连忙重重叩首道:“主公对肃有知遇之恩,肃粉身碎骨,亦难以报答。”
“那好。倘若……周公瑾当真打算拥兵自立,你是打算站在孤这边,还是站在他周瑜那边?”
鲁肃虽然与周瑜交好,但骨子里却是个绝对忠于江东基业的纯臣。
面对这质问,鲁肃根本不敢有丝毫的迟疑,当即斩钉截铁道:“肃,自然是誓死效忠主公!”
“若公瑾真有谋反之举,要毁我江东基业,肃……必当第一个站出来,统兵讨贼,绝不姑息。”
“好!好!好!”
听到鲁肃这表态,孙权满意地连道了三个好字。
他亲自伸手将鲁肃拉了起来,满脸欣慰地叹息道:“子敬呀,孤,果真没有看错你!”
鲁肃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了一大片。
然而,此刻面对着孙权的信任与夸奖,鲁肃的心头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对周瑜的愧疚。
凭着他对周瑜多年的了解,他打心底里不觉得那位光风霁月的周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但是……种种“铁证”摆在眼前,主公孙权显然已经彻底确认了周瑜的死罪。
作为孙权的臣子,鲁肃知道,自己此时若是再不知死活地去替周瑜强行辩解,只会连自己也一块儿搭进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孙权那“周瑜必反”的逻辑,开始分析起局势来。
“主公……”
鲁肃定了定神,进言道,“眼下皖口的三万主力,尽在公瑾一人之手。”
“且公瑾威望极高,军中至少有一半的宿将,都对他死心塌地。”
“主公倘若要有所举措、收回兵权,还当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若是一纸诏书直接拿人,只怕会逼得将士哗变,酿成江东内乱的大祸啊。”
孙权冷笑了一声:“这件事,孤岂会不知?”
“所以,孤能不能兵不血刃、平平稳稳地解除我江东这心腹大患的危机,就要全仰仗子敬你了。”
“仰仗臣?”鲁肃一时茫然,不知孙权有何打算。
“过不多时,孤便会以大都督连日操劳、前线吃紧为由,下一道诏令。”
“改任公瑾为左都督,同时……加封你鲁肃为右都督。”
鲁肃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孙权继续幽幽道:“名义上,他还是统帅。”
“但实际上,你去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分走他一半的兵权。”
“随后,孤会慢慢地找借口,将他手下的那些将领一个个调离皖口。”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孤再寻个由头,一纸诏书将他调回秣陵软禁起来。”
“而这皖口的数万大军,便顺理成章地由你鲁子敬全面接管,那个时候,这场危机自然化解于无形。”
听完这番计划,鲁肃只觉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
对周瑜的愧疚愈发沉重了,因为这等于是要他去亲手架空、甚至是背刺自己的至交好友。
但是……从他个人的仕途来讲,这对他鲁肃而言,竟然还真是一件大好事。
要知道,在先前柴桑兵败之前,江东的军制是周瑜为北线大都督,鲁肃为西线大都督,两人可谓是平起平坐的军方双璧。
但柴桑一败后,孙权为了挽救危局,不得不重新将全部军权交托给周瑜。
甚至为了表示信任,头一次打破了不设副都督的规矩,让周瑜独掌大权。
而如今,孙权这招改任左右都督,虽然名义上周瑜依然是全军统帅,但加上他鲁肃这个右都督,便在暗中硬生生地将周瑜的兵权劈成了两半。
而一旦周瑜最终被调回秣陵,他鲁肃,就将彻底取代周瑜,成为江东军方独一无二的第一人。
面对这等泼天的权势诱惑与君命如山的压迫,鲁肃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选择死死地闭上,用沉默来默认了这一切。
看着默不作声的鲁肃,孙权却倍感欣慰,捋着紫髯,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冷笑。
……
数日后,阳光明媚。
皖口大营,江防栈桥之上。
周瑜一身白袍,未披甲胄,正负手迎风而立。
日当正午,江面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未几,一叶轻舟破浪而来。
船头之上,鲁肃神色复杂地向着栈桥上的周瑜挥手致意。
看到老友归来,周瑜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由衷的喜悦。
片刻后,船只稳稳靠岸,跳板搭下。
鲁肃刚刚从船上走下栈桥,另一只脚还未完全站稳,周瑜已然大步流星、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子敬啊!”
周瑜一把握住鲁肃的手臂,“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趟秣陵之行,为了我的事……当真是辛苦你了。”
听到老友这般话语,鲁肃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不太自然,他眼神微微闪躲,甚至不敢直视周瑜的眼眸。
周瑜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鲁肃的异样。
他心中微微一沉,压低声音问道:“子敬,你这是怎么了?”
“可是此行不顺?主公看到我呈上的那些书信,难道还不能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鲁肃喉结滚了滚,只觉得手中的那卷诏书犹如烧红的烙铁般烫手。
他避开周瑜的目光,含混其辞道:“这个……公瑾,风大眼杂,咱们还是先回中军大帐中再说吧。”
周瑜尚不知秣陵城中已经发生了大乔出逃的巨变,更不知那几封书信上的涂抹痕迹已经成了铁证。
他还以为鲁肃这般讳莫如深,是在为他设想、顾忌隔墙有耳,当下也不疑有他,拉着鲁肃的手腕便大步往水寨的大帐而去。
一入得大帐,周瑜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催问道:“此间已无外人,子敬,你快跟我交个底,主公那里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鲁肃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刀迟早要拔出来。
他强忍着心中的愧疚与苦涩,低声道:“公瑾,你先不要急。”
“其实我此番回来,不仅是来复命的,还带来了一道主公的诏命。”
“请公瑾……即刻将营中诸将都召集前来吧。这道诏命,主公令我必须当众宣读。”
听见鲁肃的话,周瑜的眉头蓦地一凝。
一丝狐疑之心顿起,伴随而来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周瑜深深地看了鲁肃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多问,不多时,皖口大营内的大小将领尽皆齐集于中军大帐之内。
鲁肃目光复杂地扫视了一眼堂下众人。
他终究还是没忍心亲自去宣读那份带有“背刺”意味的旨意,而是缓步走到黄盖的面前。
“黄老将军,您德高望重。今日,就由您来代宣主公的这道任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