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断根

吴文华被抓的第五天,工部的铁轨铸造就出了问题。

消息是孙大壮带来的。他一早从房山赶到叶府,棉袄都没来得及换,上面沾满了铁锈和油污。

他蹲在堂屋门槛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叶明,说郑尚书让他送来的,工部的铁矿石不够了。

叶明接过纸条看了一遍,郑明德的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湖广那边的铁矿石还没运到,库存只够铸半个月的铁轨,半个月后要是矿石还不到,铸造就得停工。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桌上轻轻敲着。吴文华经手的采购,采购的不是材料,是银子。材料没买回来,银子进了自己的腰包。

湖广的铁矿石为什么没运到?是路上耽搁了,还是根本没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他把纸条还给孙大壮,说让郑尚书把采购的合同找出来,看是跟谁签的,银子付了没有,货发没发。查清楚了再想办法。孙大壮把纸条揣回怀里,转身跑了。

赵栓柱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喊了一声“孙师傅”,孙大壮已经骑上马跑远了,没听见。

赵栓柱把馒头揣进怀里,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掏出来,在地上轻轻划着。

孙大壮走了没多久,王三就从通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满脸疲惫,嘴唇干裂,棉袄上全是土。他蹲在灶房门口灌了一瓢凉水,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说周先生找到了。

叶明接过本子看那些记录,王三蹲在旁边把打听到的事一件一件往外说。周先生没跑远,还在通州,换了个地方,住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里,用的是假名字,叫周文,登记的籍贯是济南府。

但他下巴上那颗黑痣出卖了他,客栈的伙计一眼就认出来了,说他每天傍晚出门,半夜才回来,不知道去干什么。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让他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看他跟谁见面,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怀里,转身跑了。赵栓柱又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这回没喊,直接追到门口把馒头塞进王三手里。王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跑了。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掏出来,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叶大人,周先生到底是谁?”

叶明说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赵栓柱没再问,把道钉收进怀里,站起来去了灶房。

下午,赵明远从房山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碎石机装好了,一天能碎两百车石子,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

路基的进度上来了,铺轨的速度也快了,按这个速度保定线能提前完工。叶明让他盯紧进度,不能光图快,质量也要保证。

赵明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说工部那边铁轨铸造的事,他去问了郑尚书。

郑尚书把采购合同找出来了,跟湖广那边的一家铁器商签的合同,银子付了,货一直没到。

郑尚书派人去查了,那家铁器商已经人去楼空,老板跑路了。吴文华跟那家铁器商勾结,银子付了货不发,钱分了两边。吴文华拿大头,铁器商拿小头,事成之后铁器商跑路,死无对证。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攥在手心里。吴文华这一手玩得够绝。银子从户部到工部,从工部到铁器商,从铁器商到吴文华,从吴文华到李长山,从李长山到庞德,从庞德到他手里。

这条路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脚印都记得清清楚楚。湖广的铁矿石运不到,工部的库存只够铸半个月。半个月后矿石还不到,铁轨就得停工,铁轨一停,保定线的进度就得往后推,一推就是几个月。

“赵员外,你再去工部,跟郑尚书说,让他从别处先调一批铁矿石过来,救急。价钱贵一点无所谓,不能停工。”赵明远点了点头,把本子从怀里掏出来把这件事记了下来,站起来走了。

傍晚的时候,固安那边来了消息。孙知县差人送了一封信,说李长山又派人来县衙了,这回不是补税,是打听吴文华的案子。来的是李家新换的管家,姓钱,四十来岁,说话办事比庞德还油滑。

他问孙知县吴文华的案子审到什么程度了,会不会牵连到李长山。孙知县说他不知道,案子是大理寺在审,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插不上手。钱管家笑了笑,留下两坛酒走了。

孙知县把酒退回去了,当着送酒人的面退的,话也说得很硬——“叶大人吩咐过,李家的东西一概不收。”

叶明把那封信放下,把张德明叫过来把固安的事说了一遍。张德明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李长山急了。吴文华的案子一天不结,他一天睡不好觉。银子的事、庞德的事、周先生的事,哪一件翻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他能不急吗?”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说让他急,越急越好。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好办了。

天黑透了,王三从通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棉袄上湿了一大片,像是掉进河里了。他蹲在灶房门口打了好几个喷嚏,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说周先生今晚又出门了,去了码头,上了一艘船。

他跟在后面想上船,被船家拦住了,说船是私人的不载客。他蹲在码头边上等着,等了半个时辰船没回来,他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回来。他打听了一下,那艘船是往天津方向去的。

叶明皱了皱眉。周先生跑了,真跑了。不是换客栈,是坐船跑了。往天津方向,天津是大码头,从天津可以换船去南方,也可以走陆路去山东,往哪儿跑都行。

“王三,你明天去天津。带上你的本子,带上那个同僚。到了天津去码头打听,有没有一艘从通州来的船,船上有一个人,瘦高个,颧骨高,下巴有黑痣。打听到了不要打草惊蛇,回来告诉我。”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要走,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在灶房门口蹲太久了,腿麻了。赵栓柱扶住他,把一碗热姜汤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灌完,抹了抹嘴,把碗还给赵栓柱,走了。

王三走了之后,叶明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张德明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说保定线的预算又算了一遍,够用,但工部的铁轨要是供不上,工期一拖银子就不够了。

工人要吃饭,材料要花钱,停工一天就是几十两银子的损失。他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去,拖一个月就是上千两,工厂的利润全填进去都不够。

叶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道钉被他攥得热乎乎的。湖广的铁矿石运不到,工部的库存只够铸半个月,郑尚书在想办法,但办法不是一下子就能想出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他听着那声音,把手里的道钉攥得更紧了。

火车还在跑,铁轨还在铺,工厂还在转,矿还在挖。这些才是他的根,不是朝堂上的折子,不是大理寺的案卷,不是王阁老的那些门生故吏。这些根扎在地里,谁也别想拔掉。

他转过身,把窗户关上,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工部的铁轨不够,他可以去别处买,湖广的矿石运不到,他可以从别处调。

郑尚书在想办法,王三在追周先生,赵明远在盯工地,每个人都在干自己该干的事。他也要干自己该干的事。

他闭上眼,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慢慢睡着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道钉从他手心里滑出来滚到枕头上,钉帽上的锤痕在月光里隐隐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