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落 网

吴文华是第二天早上被抓住的。

消息是大理寺的人送来的,一个姓周的推官,三十来岁,方脸膛,说话做事干脆利落。

他站在叶府堂屋里,官服还没换下来,袖口上沾着泥点子,靴子上的土也没擦,一路从通州赶来的。王管家给他倒了茶,他没喝,双手捧着暖手,把抓人的经过说了一遍。

大理寺的差役在通州码头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码头边上的一条巷子里钻出来。

那人穿着灰布棉袍,头上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路很快,低着头,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的。差役跟了他半条街,越看越像吴文华,上前拦住,把毡帽一掀——果然是。

吴文华当时就软了,腿都站不直,靠着墙根滑坐到地上,包袱也掉了,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几件换洗衣服,几十两散碎银子,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周推官从袖子里把那封信取出来,双手递给叶明。信是写给王阁老的,字迹潦草,一看就是仓促写成的,墨迹浓淡不均,有几个字还洇开了。内容不多,半张纸,大意是:下官辜负了阁老的栽培,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只求阁老看在多年跟随的份上,保全下官一家老小的性命。

叶明把信看了一遍,折好还给周推官,这封信是吴文华跟王阁老之间有关联的铁证。王阁老会不会认不重要,信在,他的否认就苍白了。

周推官把信收好塞进袖子里,说他还要赶回大理寺复命,起身告辞。叶明送他到门口,周推官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马蹄踩着青石板嗒嗒嗒地远去了。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街对面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他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转身回了堂屋。

吴文华落网的消息传得很快。

午时刚过,赵明远就从通州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说他刚从码头过来,码头上已经传遍了,说工部的吴侍郎被抓了,贪污工程款,数额巨大,可能要杀头。

他问叶明是不是真的。叶明点了点头说人已经押到大理寺了,案子正在审。赵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说了一句“活该”。

叶明看着他,他放下茶碗说吴文华这个人,早该抓了。他在通州做买卖的时候就知道,工部的工程款拨下来,真正用到工程上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被瓜分了。

他们这些做买卖的,想接工部的活儿就得给人上供,不上供连竞标的资格都没有。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碰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大人,吴文华被抓了,工部会不会乱?”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叶明说不乱,工部还有郑尚书。郑明德在,工部就乱不了。赵明远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天津那边的货款到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厚厚的一沓银票,数额不小。

五千匹布的货款全到了,一分不少。他把银票递给叶明,叶明翻了翻,每一张都是大通钱庄的,票面干净,印记清晰。他把银票还给赵明远,让他存到工厂的账上,保定线要用钱的地方多,不能乱花。

赵明远把银票收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说他回通州了,码头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叶明送到门口,赵明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脸,马车走了。

傍晚的时候,王三从固安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满脸疲惫,嘴唇干裂,棉袄上全是土,裤腿湿了半截。他蹲在灶房门口灌了一瓢凉水,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说庞德今天跑了。

叶明接过本子看那些记录。庞德今天一早从李家后门出来的,没骑骡子,走着去的,走到村口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往通州方向去了。赵拴牛跟在后面跟到通州,跟丢了。

马车在码头附近转了几圈,拐进一条巷子就不见了。王三把那辆马车的特征问了好几个目击者,都说没看清车帘是什么颜色,但都说那辆车跑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叶明皱了皱眉。庞德跑了,吴文华被抓了,周先生还会在通州等死吗?他让王三再去通州,不盯那座宅子了,去码头,盯着每条船。

周先生要跑,只能走水路。王三把本子塞进怀里转身跑了。赵栓柱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喊了一声“王三哥”,王三已经跑远了,没听见。

赵栓柱把馒头揣进怀里,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掏出来,在门槛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天黑透了,叶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灯光照在道钉上泛着暗沉的光。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块磨刀石,开始磨道钉。磨刀石是王管家找来的,青色的石面被磨得发亮。

他往磨刀石上淋了点水,把道钉的尖端按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磨。水声和磨刀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张德明从里屋出来,看见他在磨道钉,愣了一下,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看了一会儿。叶明说这道的尖有点钝,磨一磨好钉。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他磨。

磨了半个时辰,叶明拿起道钉对着灯光看了看,放到拇指上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道钉和磨刀石一起收回抽屉里。张德明站起来说了一句“早点歇着”,转身回了里屋。

叶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解冻的气息。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

夜班车拉着棉纱,正朝城东奔驰。车轮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铁轨开始震动,连他脚下的砖地都在微微颤动。

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道钉上,那些锤子砸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一道道刻在记忆里的伤疤。

庞德跑了,吴文华被抓了,周先生要跑。这条线快要断了。他最怕的不是他们跑,是跑的时候把证据也带走了。银子可以再挣,地可以再量,铁轨可以再铺。

但证据没了,王阁老那棵大树就还能稳稳当当地站在那里。吴文华的案子查到王阁老那里就停了,王忠说过牵连比你想象的广。

广到什么时候?广到王阁老那里。那封写给王阁老的信是吴文华给王阁老的救命稻草,也是王阁老的催命符。信在,吴文华就是王阁老的人;信在,王阁老就别想撇清关系。

他从窗台上拿起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道钉被夜风吹得冰凉冰凉的。他攥了一会儿,有了温度。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悠悠地传过来。叶明转过身,吹灭了灯,走进里屋,躺到床上,闭上眼。

吴文华被抓了,庞德跑了,周先生要跑了。他的人在盯着,船在码头,路在脚下,铁轨在前方。一个都跑不掉。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远处火车的汽笛声还在响,从通州方向来,往城东去。叶明听着那声音,慢慢松开了攥着道钉的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

那颗旧道钉从他手心滑到枕头上,钉帽上的锤痕在月光里隐隐可见,每一道都是这一路走来的脚印——大兴的土,通州的煤灰,房山的石子,固安的铁锈,全都留在了上面。

他没有擦掉它们,也不想擦掉。它们让这颗道钉沉甸甸的,压得住枕头的软,也压得住夜风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