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山的夜,被电波搅碎了。
指挥部里,马灯的光线昏黄而稳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帐篷的壁上,像皮影戏一样晃动。电台的嘀嗒声从隔壁传来,急促而规律,像心脏在跳动。
秋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他的眼睛看着地图,但注意力全在门口——译电员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是他此刻最关注的东西。
“报告!”
一个译电员掀帘进来,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文,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司令员,炮兵支队报告:炮击已按计划开始!二十轮齐射,正在实施!”
秋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继续敲着桌沿。
不到五分钟,又一个译电员冲了进来。
“司令员!第六师已突入机场!正在与敌守军交火!进展顺利!”
秋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第三个译电员跑进来,这次他的声音更大,几乎是喊出来的:
“司令员!第三支队报告:宝昌外围已全部肃清!部队已运动到城墙下,正在准备攻城!”
秋成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几个参谋。
“告诉曾春鉴,打稳一点。”
“是!”
参谋转身跑去传令。
接下来的半小时,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
“司令员!炮兵支队已完成机场炮击任务,正在调转炮口轰击宝昌城墙!”
“司令员!第三支队报告:南城墙已被炸开豁口,突击队正在冲锋!”
“司令员!第三支队报告:突击队已攻上南城墙,正在与敌白刃战!”
“司令员!第三支队报告:伪军开始溃散,日军仍在顽抗!南门已被控制!”
“司令员!第三支队报告:正在沿城墙向东、西两面攻击前进!城内部队已开始向纵深发展!”
每一个消息传来,帐篷里的气氛就热烈一分。参谋们脸上都带着笑,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有人用力握了握拳头。
“报告!”
又一个声音从帐篷外传来,不是译电员,是门口的警卫。
“司令员!长城游击队来人了!说要见您!”
秋成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不是前线战报带来的那种振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快叫进来!”
帐篷帘子掀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敦实,脸庞被塞北的风吹得黝黑粗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短枪。他一进门就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报告司令员!长城游击队队长杨振经,奉命前来报到!”
他身后两人也跟着立正敬礼。
秋成站起身,绕过桌子,大步走到杨振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哈哈,杨振经,原同盟军的猛将,加入抗联这么久了,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啊!”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杨振经的手,摇了摇。
杨振经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司令员,早就想来了!可游击队那摊子事走不开。今天总算见着您了!”
“辛苦辛苦。”秋成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两人。
杨振经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站姿很直,但不是军人的那种僵硬,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挺拔。
他向秋成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郑少愚,奉命向司令员报告!”
秋成的眼睛亮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绕着郑少愚走了半圈,上下打量着,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
“好好好啊!”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你这个藏着的飞行员,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跟中央要下你来啊!为了这个,我可是堵了副主席的门才得逞的啊!”
郑少愚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司令员客气了。早闻抗联大名,少愚抗日之心决然。接到组织命令,这一身所学,总有报国之地。”
“好好好!”秋成连说三个好字,伸出手,用力握住郑少愚的手,“我代表抗联,欢迎你的加入!”
他转向杨振经:“杨振经,你这趟护送任务完成得好!回头我给你记一功!”
杨振经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司令员,您别急着夸我。还有一位呢……”
他侧身,让出最后一个人。
那人差不对三十岁年纪,身材中等,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沉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衣领竖起,挡住了半边脸。大衣里面,是剪裁合体的中山装,质地上乘,但款式已经有些旧了。
他没有穿军装,但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静,自有一股军人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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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员,”郑少愚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敬重,“这是我航校的老师,高志航。”
那人向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清晰:
“秋司令员好。”
秋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握住高志航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霍!空军教导总队副总队长,高志航!你能来抗联,我太意外了!怎么,老蒋的空军解散了?”
高志航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苦笑,但很快消失了。
“秋司令员说笑了。”他的声音平稳,但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淡,“蒋委员长的空军,人才济济,不缺高某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
“少愚来向我辞行,说他要去察哈尔,加入抗联,打日本人。高某作为东北人,眼看日军侵占国土故乡,却在南京享福,心里不安。少愚说抗联有飞机要成立空军,我早闻抗联兵进察哈尔,跟日军正面对抗,早有所许之心。借少愚之光,前来任一兵卒,足矣。”
秋成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在高志航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发自肺腑的郑重:
“你本可以在南京继续当你的副总队长,领高薪,住洋房,没人会说你什么。但你来了察哈尔,来到这片风沙漫天、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说你‘借少愚之光’,我告诉你——不是少愚借你光,是你高志航,给我们抗联这盏灯,添了一把最旺的火。”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高志航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抗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你这样的人,来一个,我们抗联就多一分底气。来两个,就多一分胜算。你来,说明这条路没走错,说明我们干的事,有人看着,有人认,有人愿意跟着干。”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高志航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参谋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杨振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司令员,少愚同志还拐了六个学员呢,都在外头等着。”
“快叫进来!”秋成一挥手。
六个年轻人鱼贯而入,穿着各式各样的便服,有的穿中山装,有的穿夹克,有的甚至穿着学生装。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们站成一排,向秋成敬礼。动作不算整齐,但每一个都标准,都认真。
秋成目光扫过他们,点了点头。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我本来以为,能够从中央要来一个郑少愚,就已经烧高香了。这可是我为抗联准备的空军的指挥员啊!”
他看向高志航,眼睛亮得像炭火:
“结果呢?来了一个高志航!还拐带了六个学员!”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帐篷里回荡,连隔壁的电台嘀嗒声都被盖住了。
“看来,”他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有机会见到蒋委员长,得好好谢谢人家。这礼送得,太大了!”
帐篷里响起一片笑声。参谋们放下铅笔,跟着笑了起来。杨振经笑得最响。
笑声渐歇。
秋成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高志航和郑少愚。
“高志航同志,郑少愚同志,”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是郑重,是信任,是一诺千金的沉甸甸的分量,“我现在宣布——”
高志航和郑少愚同时挺直了腰板。
“任命高志航同志为华北抗日联军航空支队支队长。”
“任命郑少愚同志为华北抗日联军航空支队政治委员。”
“随行的六名学员,全部编入航空支队,按原级别任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航空大队直接归司令部管辖”
“你们到的刚刚好,我们刚刚打掉日军的前进机场,还有四驾战机完好,我们抗联今天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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