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
王七的心跳平稳得可怕,他端着托盘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他低垂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和珅那肥硕的脖颈。那个位置,没有防备,一击即可切断动脉。
两步。
赵九正站在距离和珅五步远的地方,目光正看向远处的港口,那是他视线唯一的盲区。
一步。
“大人,您的酒。”王七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沙哑与讨好。他微微抬起头,手腕在托盘下一翻,一把薄如蝉翼的淬毒软剑,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
和珅正笑眯眯地伸出胖手去拿酒壶,嘴里还念叨着:“这小日子的风吹得本官骨头疼,得好好喝……”
“唰——!”
没有任何预兆!刚才还唯唯诺诺的伙夫,在那一瞬间爆发出猎豹般的恐怖速度。软剑化作一道惨绿色的寒芒,如同毒蛇吐信,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撕裂空气,直逼和珅的咽喉!
太快了!快到连赵九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暴喝:“竖子敢尔!”赵九的刀甚至才拔出一半,那惨绿色的剑锋,距离和珅脖子上的大动脉,已经不足半寸!
两步。一步。
“唰——!”
惨绿色的剑锋撕裂了带着鱼腥味的海风,直逼和珅咽喉。这一剑太毒,太快,完全是计算到了极致的死局!
和珅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瞪大,瞳孔中倒映着死神般的剑光。他那肥胖的身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要成太原府的夜壶了。
然而,命运偏偏在这个绝境里,开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玩笑。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从和珅屁股底下那口楠木棺材里传出!
被钉在里面整整一夜,听着上面大军压境、炮火对峙,又极度缺氧的陶兴房,正处于半疯癫的濒死状态。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用膝盖和脊背往上一拱!
这一拱,力量大得惊人,棺材盖猛地凸起一块。
而和珅的太师椅,正正好好压在这一块凸起上。
“哎哟卧槽!”
椅子瞬间失去平衡,和珅两百多斤的肉山直接连人带椅向后翻倒。两条短粗的腿在半空中滑稽地乱蹬。
也就是这倾斜的半寸空间!
那抹淬了剧毒的软剑,带着刺骨的冰寒,贴着和珅那肥硕的三层下巴险险划过!锋利的剑刃削下了一小块带血的肥肉,鲜血瞬间如断线的珠子般飙射出来。
一击落空!
王七那毫无波澜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错愕。他怎么也没算到,自己这必杀的一剑,竟然被棺材里的一个半死之人给破了!
他脚尖点地,手腕猛地一翻,软剑如同附骨之疽,再次如毒蛇吐信般朝着倒在甲板上的和珅咽喉扎去!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找死!!!”
赵九的怒吼声宛如半空炸开的惊雷。伴随着这声暴喝,一抹凄厉的刀光如闪电般劈开虚空。
“铛——咔嚓!”
精铁碰撞的巨响让人耳膜生疼。王七手里的软剑被赵九那不讲道理的一刀生生斩断,断裂的剑尖直接没入甲板三寸有余。
紧接着,赵九的铁靴犹如重锤般狠狠踹在王七的胸口。
“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肋骨断裂声响起。王七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桅杆上,软绵绵地滑落。
“唰唰唰!”
五十名凤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黑色豹群,瞬间从船只的四面八方扑杀而至。五把冰冷的雁翎刀,同时死死抵住了王七的咽喉、心口和四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
“留活口!给老子留活口!”
和珅手脚并用地从甲板上爬起来。他一把捂住还在流血的下巴,原本红润的胖脸此刻惨白如纸,裤裆更是湿了一大片。他像个疯子一样咆哮着:“把他舌头给本官拔出来!钉在桅杆上!本官要活剥了他的皮!”
然而,靠在桅杆下的王七,却抬起头,冲着和珅露出了一个轻蔑的惨笑。
他的下颚猛地一动,牙齿狠狠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
“不好!”赵九厉喝一声,伸手去卸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一股黑色的毒血顺着王七的嘴角溢出,他的瞳孔在瞬息间涣散,脑袋一歪,彻底绝气身亡。
死士。最纯粹的死士。
和珅站在尸体前,看着那张迅速发黑的脸,浑身的肥肉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暴怒而剧烈地颤抖着。
“姚广孝……你这老秃驴,你他妈来真的啊!”和珅咬碎了牙关。他知道,这不是东瀛人的手段,这是那条躲在出云国的老狗,对他下达的绝杀令。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爆发出饿狼般嗜血的凶光,死死盯住了甲板上那百来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亡命徒。
“这船上,还有多少姚广孝的狗?!”和珅猛地拔出朱棡赐下的佩刀,指着后厨的方向,“一个大活人,一把淬毒的剑,怎么混进后厨的?!谁跟他一个舱房?!谁带他进的厨房?!”
“赵将军!把今天去过灶台的,跟他借过火的,甚至是跟他多说过一句话的,全给本官揪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六个亡命徒被如狼似虎的凤卫揪了出来,像死狗一样扔在和珅脚下。
“大人饶命啊!提举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他是刺客啊!我们只是喝了一起煮的汤啊!”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此刻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甲板上砰砰作响,鲜血横流。
和珅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的横肉抽搐着,像一尊没了人性的活阎王。
“不知道?”和珅冷笑,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淬过,“本官要是刚才脖子歪了那么一分,你们的九族都不够给我家晋王殿下填坑的!”
“大明的船,不养嫌疑犯,更不养饭桶。既然你们连个刺客都看不住,留着有什么用?”
和珅猛地一挥手,不带一丝感情地吐出一个字:“杀。”
赵九眼底没有丝毫波动,手起刀落。
“噗嗤!噗嗤!”
十六个人头骨碌碌地滚落甲板,温热的鲜血瞬间将刚才还弥漫着酒香的场地染成了修罗场。十几具无头尸体被凤卫像踢皮球一样,一脚一个踹进了冰冷的海水里。
剩下的百十号亡命徒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经过这场血腥的清洗,他们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只会笑眯眯讲规矩的胖子,翻脸的时候比大明皇帝的铡刀还要快。
和珅拿过一块丝帕,胡乱地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迹,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刺客的尸体上。
他突然蹲下身,翻看了一下王七手里的半截软剑,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嘴角的怒意竟然慢慢化作了一抹诡异而兴奋的冷笑。
“藤田!滚过来!”和珅大喝。
通译藤田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双腿直打哆嗦:“大……大人有何吩咐?”
和珅指着尸体手里的软剑,一本正经地问道:“你给本官看清楚了,这兵器,还有这人的打扮,是不是大内家特意培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忍者?”
藤田一愣。这软剑明显是中原武林的阴毒兵器,东瀛人根本不用这玩意儿啊!但他刚想开口,却对上了和珅那双闪烁着杀意的倒三角眼,一股寒气瞬间穿透了他的脊梁骨。
“是!是!”藤田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扯着嗓子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大人英明!这就是大内家的伊贺忍者!小人认得他衣服上的暗纹,绝对是大内义兴派来的!”
“好啊!好一个大内义兴!”和珅猛地站起身,装出一副痛心疾首、正气凛然的模样,仰天长啸,“本官以大明国格待他,甚至不惜让他画押免罪,他却撕毁和约,前脚刚走,后脚就派忍者来刺杀本官!”
和珅猛地转过身,对着全船的人怒吼道:“都听到了吗?!是大内义兴背信弃义!他根本不想交出石见银山!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本官用大明的规矩教他们做人!”
“把这刺客的脑袋割下来,装在盒子里!等咱们下了船,派人直接送进大内义兴的火场里!告诉他,这银山,大明今天接管了!”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姚广孝送来的绝杀刺客,硬生生被和珅洗成了名正言顺出兵银山的借口!
“呜——!”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港口吹响。
“聚宝号”靠岸,踏板放下。十门漆黑的红夷小炮被卸下船,装上了独轮推车。赵九一马当先,五十名凤卫雁翎刀出鞘,杀气腾腾地开路。一百多名经过血洗、此刻对和珅敬若神明的亡命徒,推着炮车,打着大明市舶司的龙旗,如同一支无坚不摧的利箭,直插石见银山。
一路行来,石见国的街道上满目疮痍。大内家的军队全都调去扑灭天守阁的诡异大火,根本无暇顾及这支大摇大摆的天朝卫队。
半个时辰后,队伍抵达了石见银山的矿区入口。
此时的银山,已经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姚广孝煽动的暴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几个大内家的监工被剥光了衣服吊死在简易的木架上。漫山遍野,数万名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矿工,以及趁火打劫的浪人、流民,正为了抢夺库房里的碎银子互相残杀。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刺鼻的血腥味和矿洞里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这群人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他们不认大内家的旗号,更不认识大明的龙旗。
当看到和珅这支衣着光鲜的队伍推着奇怪的铁管子靠近时,数千双因为贪婪而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是官军?!不,旗号不对!”一个浑身是血的浪人头目举起带豁口的太刀,狰狞地咆哮道,“管他什么人!大内家已经完蛋了!这座山现在是我们的!抢了他们的衣服和车!”
“杀啊——!”
几千名暴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群,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如黑色的潮水般朝着和珅的队伍席卷而来。
赵九目光一寒,右手握紧刀柄,凤卫们瞬间列成圆阵,准备迎接这如同海啸般的肉搏战。
但和珅却没有退。
他笨拙地爬上一辆装载着红夷小炮的炮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千个疯狂冲来的暴徒,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露出了一抹极度不屑的冷笑。
“跟饿狗讲道理,只有骨头是不够的,还得让他们知道打狗棒有多硬。”
和珅猛地拔出佩刀,指着前方百步开外的一处废弃矿坑,声嘶力竭地怒吼:“给本官点火!炸了那个矿坑!”
“轰!轰!轰!”
三门红夷小炮瞬间喷吐出三条刺眼的火舌!
大地震颤,三颗沉重的开花弹越过冲锋的人群,精准地砸在了那个废弃的矿坑周围。
“砰——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如同九天神雷落地!碎石、泥土、以及十几具靠得太近的尸体,瞬间被狂暴的冲击波掀上了半空,化作漫天血雨。
震耳欲聋的爆炸,让原本如狼似虎的暴徒们瞬间耳膜嗡嗡作响。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人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抱着脑袋惨叫连连。
冲锋的势头,被这三声不讲道理的炮响,硬生生砸成了死寂!
几千个暴徒惊恐万分地看着地上那三个冒着黑烟的巨大深坑,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打摆子。那是他们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天罚之力。
“都他妈给本官闭嘴!”
和珅站在炮车上,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大明东瀛新税则》,像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着这群被吓傻的蝼蚁。
“你们以为,杀了几个监工,这座银山就是你们的了?!大内义兴的几千精锐一回头,你们这些人全得被填进去当矿渣!”
和珅的声音在硝烟中回荡,极具穿透力:“但现在,本官来了!本官是大明的钦差!大内家已经把这座银山送给了大明!大明接管了这里!”
“你们听好!”和珅翻开税则,满嘴开始胡扯,“《大明银山临时雇佣法》规定!凡是愿意跟着大明干的,以前的账,本官既往不咎!本官不要你们当狗做苦力,本官给你们发工钱!挖出来的银子,本官按两给你们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