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听不懂这个胖子在说什么疯话。
但他从这个胖子那双亮得吓人的小眼睛里,读懂了一件事。
这条疯狗,又要咬人了。
……
“聚宝号”的甲板上,灯火通明。
十几口黑漆漆的上等楠木棺材,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甲板中央,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幽冷的光。
为首的一个日本武士,身穿一身华丽的胴丸,正是大内家家督,大内义兴的亲信,名叫陶兴房。他双手抱胸,一脸傲慢地看着对面那个在一群护卫簇拥下,正满脸堆笑,快步走来的胖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来自天朝的,愚蠢的,肥猪。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这个胖子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他身后的上百名武士,就会立刻以“侮辱大内家”的罪名,将这艘船上的人,砍成肉泥。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陶大人吧!”和珅人未到,那副夸张的,谄媚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他几步冲到陶兴房面前,也不管对方那鄙夷的眼神,热情得就像见到了亲爹。他对着那十几口棺材,左看看,右摸摸,脸上露出了无比惊喜,无比满意的神色。
“好!好木料啊!”和珅一拍大腿,对着其中一口最华丽的棺材,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纹理细密,木质坚硬,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这要是放在我们大明,那可是亲王一级才能用的宝贝啊!”
陶兴房和他身后的所有日本武士,全都愣住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这个胖子,不该是勃然大怒,或者惊惧交加吗?
他这副像是收到了稀世珍宝一样的狂喜表情,是怎么回事?
“陶大人,”和珅转过身,对着陶兴房,深深一揖,那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本官,代我大明晋王殿下,谢过大内殿下的厚礼!”
“这……和大人,客气了。”陶兴房被他这番操作,搞得有点懵,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不客气!一点都不客气!”和珅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无比肃穆和庄重。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于神棍布道般的语气,沉声说道:“陶大人有所不知。在我们大明,道家文化,源远流长。道家有云:‘死,是生的开始’。这棺木,在我们看来,并非不祥之物,而是‘升官发财’的谐音,是‘新生’与‘蜕变’的象征!”
甲板上,一片死寂。
那个负责翻译的通译,张着嘴,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浆糊。
升官……发财?
这胖子,是怎么把这两个词,跟棺材联系到一起的?
“大内殿下,送来这十几口‘新生之床’,”和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慷慨激昂的味道,“其深意,本官,懂了!”
“他这是在祝愿本官,此次东瀛之行,能够脱胎换骨,马到功成!”
“他这是在祝愿我大明与东瀛的商贸,能够破旧立新,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
“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智慧!大内殿下,不愧是西国霸主,其眼界之高,用心之深,实在是让本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和珅说着,竟然真的对着石见港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揖。
陶兴房的脸,开始抽搐。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坨油腻腻的,滑不溜手的肥肉上。他所有的后招,所有的准备,在和珅这番惊世骇俗的鬼话面前,都变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他想反驳,说我们就是来侮辱你的。
可这话,他能说吗?他不敢!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和珅,把一坨狗屎,硬生生说成了一块香喷喷的,金元宝!
“来人啊!”和珅直起身,大手一挥,那股属于“提举大人”的威风,又回来了。
“把大内殿下送来的厚礼,都给本官,好生抬进船舱!小心点,别磕了碰了!这可是咱们的‘风水宝地’!以后,本官,还有诸位将军,就睡这里了!”
他身后那群亡命徒,一个个面面相觑,但看到赵九那冰冷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去抬棺材。
“等等!”和珅又叫住了他们。
他走到陶兴房面前,脸上又换上了一副谦恭的表情:“陶大人,如此厚礼,本官若是不回礼,岂不是失了我天朝上国的体面?”
他对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名亡命徒,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上来。
“啪嗒。”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匹匹崭新的,五颜六色的……绸缎。
“这是本官从南洋,带来的上等苏绣。”和珅拿起一匹鲜艳的绿色绸缎,亲手递到了陶兴房的面前,“听闻东瀛风俗,男子多爱鲜亮之色。这匹绿色的,尤其显得生机勃勃,贵气盎然。还请陶大人,务必收下,转赠给大内殿下,聊表本官的……一点心意。”
陶兴房看着手里那匹绿得发亮的绸缎,又看了看和珅那张笑得像狐狸一样的胖脸。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脑袋顶上,好像……有点沉。
“不仅如此!”和珅的兴致,似乎越来越高。
“为了感谢大内殿下的深情厚谊,也为了让这‘新生’的喜气,传遍整个石见港!”
“本官决定!”他猛地一拍手,声音传遍了整个码头!
“明日午时,就在这码头之上,举行一场盛大的‘开光大典’!”
“本官,要亲自为这十几口‘升官发财床’,开光祈福!”
“本官,还要邀请大内殿下,以及石见港所有的父老乡亲,前来观礼!共同见证这中日友好的,历史性的一刻!”
“届时,本官还会将带来的南洋美酒,与民同乐!凡来观礼者,皆可畅饮!”
说完,他不再理会已经彻底石化了的陶兴房,转身,对着赵九,使了个眼色。
“赵将军,送客!”
……
直到陶兴房一行人,浑浑噩噩地被“请”下船,码头上,才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亡命徒,看着那十几口被搬进船舱的棺材,一个个脸色发白,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个新上任的胖子提举,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有什么惊天的后手。
“大人。”赵九走到和珅身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困惑,“你到底,想干什么?”
和珅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海面,那里,是出云国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了半点油滑和谄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疯狂。
“干什么?”他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赵九,又像是在问自己。
“唱戏。”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赵九的耳朵里。
“姚广孝那条老狗,不是喜欢躲在暗处看戏吗?”
“明天,本官,就给他搭一个天底下最大的戏台!”
和珅缓缓地,转过头来,他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
“我要让整个东瀛都知道,我,和珅,睡了棺材。”
“我还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我是怎么笑着,把送我棺材的人,一个一个地,亲手……再装进棺材里去的!”
他的脸上,慢慢地,咧开一个无比狰狞的笑容。
“这出戏,叫‘请君入瓮’。”
“不过,本官唱的这出,得改个名字。”
他指了指船舱里那些黑漆漆的棺材,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叫……”
“请君,入棺!”
赵九看着和珅那张扭曲而狰狞的脸,那双在火光下闪烁着疯狂光芒的小眼睛。
他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些发干。
他见过无数悍不畏死的猛将,也见过心机深沉的谋士,可他从未见过像和珅这样的怪物。
一个能把最恶毒的羞辱,当成最华丽的戏台。
一个能把自己的脸皮,连同尊严和性命一起,当成最锋利的武器,狠狠砸向敌人的疯子。
这已经超出了赵九对“文官”这个物种的全部理解。
“大人……”赵九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干涩,“大内家,在石见港驻军超过三千。我们这三百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谁说要跟他们硬拼了?”和珅脸上的疯狂缓缓收敛,取而代de,是一种病态的,冷静的亢奋。
他走到赵九面前,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赵九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在耳边低语。
“戏,要唱得真,就得有真的观众,真的锣鼓,还有……真的血。”
“我不要你带着兄弟们去冲锋陷阵。”
“我要你,在明天那场大戏里,当那个……手起刀落,负责砍彩头的,刽子手。”
“我要你,用最快,最狠,最不讲道理的一刀,告诉所有来看戏的东瀛人。”
和珅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我们大明的戏,开场,是要见血的!”
……
这一夜,和珅没有睡。
他那肥硕的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用恐惧和兴奋熬成的滚油,让他精力旺盛到了极点。
“聚宝号”的甲板和船舱,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和珅发布了一系列让所有人,包括赵九在内,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首先,他把那群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正处于亢奋状态的亡命徒,全都召集到了甲板上。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让人又抬出了两箱白花花的银子。
“都听好了!”和珅站在银箱上,双手叉腰,活像一个即将登台的草台班主,“明天,本官要在这码头上,办一场大法事!一场能让咱们所有人,都‘升官发财’的大法事!”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场法事的一部分!”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明天,你们就是我大明道宫里,最虔诚的护法天兵!”
“谁演得好,演得像,演得能把那群小日子唬住,这箱银子,就是他的!”
“谁要是敢给老子掉链子,坏了本官的法事……”和珅冷笑一声,指了指旁边那几口黑漆漆的棺材,“看到没?本官不介意,提前送他进去,享享福!”
威逼,利诱。
最简单,也最有效。
那群亡命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演戏就能拿钱?这可比提刀砍人轻松多了。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明天绝对能把“护法天兵”演得活灵活现。
紧接着,和珅又从这群亡命徒里,挑出了几个长相清奇,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家伙。
他让人从那批要“回赠”给大内义兴的绸缎里,扯了几匹白色和黄色的,胡乱地给他们裹在身上,做成了几件不伦不类的“道袍”。
然后,他又让那个叫藤田的通译,连夜教他们几句听起来高深莫测,但其实毫无意义的日语音节。
什么“天道酬勤,无量天尊”,“乾坤无极,急急如律令”之类的鬼话,被藤田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调,翻译得神神叨叨。
整个“聚宝号”,在和珅的指挥下,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充满了荒诞气息的戏班子。
赵九和那五十名凤卫,没有参与这场闹剧。
他们只是像五十尊沉默的雕像,驻守在船只的各个角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深夜。
和珅单独找到了赵九。
“明天,陶兴房一定会来。”和珅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半点疯癫,只剩下彻骨的冷静,“他身边,肯定会跟着一个最嚣张,最沉不住气的蠢货。我要你的人,盯死他。”
“只要他敢有任何异动,哪怕只是一个想要拔刀的念头……”和珅的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就让他,成为这场大典的第一个,祭品!”
赵九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不懂唱戏。
但他懂,杀人。
……
第二天,日上三竿。
石见港码头,人山人海。
和珅要为“升官发财床”开光祈福,还要广邀宾客,与民同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石见港。
东瀛的百姓,何曾见过这等奇事?
睡棺材?开光?还要请客喝酒?
好奇心,驱使着成百上千的渔夫、商贩、甚至是一些闲散的武士,都聚集到了码头上,想看看这群天朝来的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码头的中央,已经被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那十几口楠木棺材,被摆成了一个古怪的,类似祭坛的形状。
几名穿着滑稽道袍的“高功法师”,正手持桃木剑(船上削的),围着棺材,念念有词,跳着不成章法的“禹步”。
两百多名亡命徒,则换上了一身还算干净的衣服,手持长刀,分列两旁,努力板着脸,装出一副“护法天兵”的威严模样。
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