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三个月

宋宁在伦理委员会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k|s$yxsw.=co-m

桌上的志愿者名单翻到了第三遍,每一页的边角都被她用指腹磨出了毛边。这份名单从全国三甲医院肿瘤科汇总上来,每一行都是一个标准治疗宣告失败的名字。、

年龄、诊断、分期、转移部位、预期生存期,五项数据排成五列,最末一栏是患者本人手写的申请陈述。

她的手指停在第七页第三行。

女性,三十八岁,肝癌晚期多发转移,预期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家里有个六岁的女儿。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自愿参加。如果治不好,希望能帮到后来的人。

宋宁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暗了。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隔壁办公室的人陆续下班,门锁扣合的声音隔墙传过来。

她把名单合上,重新翻开第一页,从头核对了每一份病史摘要、知情同意书草稿和伦理审查要点。

第三遍从头翻到尾,她的笔在空白便签上列了三条备注:第一条关于退出机制,患者在试验任何阶段提出退出,即刻终止试验,不记录为偏离方案;

第二条关于知情同意书的措辞,必须用六年级阅读水平的语言重写全部条款,确保每一位受试者不看注释也能读懂;

第三条关于试验排序,按病情紧急程度排队。

她把便签贴在名单封面内侧,拿起座机拨通了伦理委员会紧急审议组的电话。

首例人体试验志愿者已确定。i*7boo#k.com按病情紧急程度排队,请安排备案。

电话那头还在确认编号,她挂断了。

名单拿在手里,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上的灯管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步伐没有迟疑。

第二天上午十点。

who新闻发布厅。

讲台上站着的发言人打开一份蓝色文件夹,封面印着who的徽标和基因编辑医疗事故调查报告的字样。标题用的是三十六磅加粗字体:警惕奇迹疗法,多中心临床试验曝出五年迟发不良反应。

报告内容回顾了五年前北非一家私人诊所的基因编辑医疗事故。八名接受体细胞编辑治疗的镰刀型细胞贫血症患者在治疗后第三年陆续出现迟发性骨髓异常增生,其中两例转为急性髓系白血病。

涉事诊所已被吊销执照,相关技术路线被who基因编辑监管委员会列入禁止清单。时间戳是两年前。

发言人翻到报告最后一页,被一名记者打断:这份数据和现在的基因修复疗法有关吗?

发言人沉默了片刻,开口:数据来自两年前的旧报告,与当前技术无关。

这句话被淹没在快门声里。下一秒,新闻标题已经从三十多家国际媒体的后台同时发出,基因修复医疗事故迟发不良反应三个关键词被拼进了至少十二种语言的标题里。

四小时之内,基因修复=失控编辑的词条冲到热搜第三。

胖子坐在机房里,左手握著鸡腿,右手拖拽追踪面板。kans_hupu|.com他把词条的传播路径一层一层剥开。

第一层是四十二个境外媒体官号同时发布,时间差不超过九十秒,典型的同步投放。

第二层是七组账号集群在四个主要社交平台上进行二次分发,转发间隔精确到十五秒以内,频率曲线不符合任何自然传播规律。

第三层是评论区的引导话术,我早就说过了又一个科技狂人等五年后看,句式高度重复,语序变化不超过三种模板。

他截下传播节点图,把七组账号集群的注册信息、ip跳板链路和同步投放的时间耦合度算了出来。

百分之九十四。

他们把旧新闻当弹药。胖子把截图发到林舟手机上,不需要打赢。只需要吓住。

林舟回了一条:吓谁?

把排队的人吓住就行。

宋宁的办公桌上,印表机吐出了完整的舆情简报。她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是同一个词条的变体,每一条评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她翻完最后一页,把简报放在旁边,重新拿起那份志愿者名单。

名单封面内侧的便签还在。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热搜下点赞最高的几条评论。排在第一位的是:等五年,看看这批人会不会得白血病。点赞数:十一万。发帖账号注册于三天前,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宋宁关掉手机,拿起了座机。

伦理委员会备案编号chn-2024-gr-001,首例人体试验志愿者已锁定。排队依据已书面存档。

她逐字把备案声明口述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她拿起名单走出办公室。

同一天下午五点。

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伦理委员会备案窗口收到了一条系统通知,chn-2024-gr-001号试验项目的首例受试者资格审核已通过。窗口值班护士打印出审核单,在受试者姓名栏旁边盖了已备案的蓝色印章。

与此同时,那位三十八岁的肝癌晚期患者正在病房里签同意书。

同意书一共七页。每一条条款都被护士逐字读了一遍,她每听懂一条就点一次头。

读到退出条款的时候,护士说:您在任何时候说我不想做了,试验就停止。不需要解释,不会影响后续所有治疗。她听完,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隔壁房间。

她六岁的女儿趴在桌上画画。护士给了她一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她抽出一支黄色的画了一个圆。圆上面加了一圈短线,又在旁边画了三个牵着手的人。高的那个是妈妈,矮的那个是她自己,中间那个她画了一半停下来了。

护士蹲在旁边问:这是谁呀?

女孩没有抬头,手上的笔继续涂。

不知道。她说,反正得有人牵着。

窗外是上海傍晚的灰色天空,住院部的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热水,塑料拖鞋踩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水彩笔在纸上涂完最后一笔黄色,太阳被涂满了。

胖子当晚值班。凌晨两点,防火墙日志上弹出一条高优先顺序的加密文件传输,发件方是who伦理委员会的备份服务器,收件方是国际生物伦理学会的档案库。

文件格式和之前的质询案模板完全一致。

标题栏里标注著受试者保护条款的引用编号,编号直指chn-2024-gr-001。

他把这条日志拖进追踪面板,在时间轴上打了一个标记。

前一天,首例志愿者刚签完同意书。

今天,新的质询文件已经在路上。

沉默者计划的反推精度,从知道我们的审批窗口变成了知道我们的试验节点。公开的非人灵长类动物实验报告提交日期。公开的细胞治疗备案公示。公开的三甲医院伦理委员会换届名单。公开的临床试验注册号序列。把这些拼在一起,足够推出一份试验时间表。

胖子把时间轴截图发给宋宁。

宋宁在凌晨两点十五分收到图片。她正在办公室翻一份份病史摘要,桌角的台灯亮着暖光,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看了看截图,关掉,继续翻名单。

走廊上灯管嗡鸣,值班室的门虚掩著,大楼外面有计程车驶过积水的路面,胎噪很短。

名单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提笔在页脚写了一行字:一切排队,依病紧急程度而定。

写完她把笔搁下,翻开下一份病史摘要,从头开始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