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李善长想撤了

散朝之后,李善长没有回府。y-ex@iake.com

他拐进了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进了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里,他的门生丁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恩师。”丁斌起身行礼。

李善长摆摆手,径直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入口,他才开腔:“今天早朝,你看出什么了?”

丁斌想了想:“陛下要开恩科,加设乙卷。这事……确实突然。”

“不是这个。”李善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没注意陛下看徐铎的那一眼?”

丁斌一愣。

“那一眼,跟前些日子看胡惟庸一模一样。”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

丁斌的脸色变了。

“恩师的意思是……陛下要动户部?”

李善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科举改制这事,不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李善长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甲卷乙卷,经世致用,温水煮青蛙……这套路子,不像武人的手笔,也不像朝中哪位大臣的风格。”

“恩师觉得是谁?”

“太子身边,最近多了个人。”李善长眯起眼睛,“翰林院侍讲,林远。”

丁斌回忆了一下:“就是那个被陛下从诏狱里捞出来的狂生?听说一直住在承华殿,给太子讲什么……经世学?”

“对。s#o%us&ouxs#w.co$m”李善长把茶杯搁在桌上,“一个从诏狱里出来的人,能住进承华殿,能让陛下亲自去听课。你觉得,这人简单吗?”

丁斌沉默了。

“今天早朝,陛下给六部派了那么重的活,又突然开恩科。”李善长靠在椅背上,“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你品品。”

丁斌品了品,脸色越来越难看。

“派重活……是为了拖住六部官员。开恩科……是为了选新人顶上去。”丁斌咽了口唾沫,“恩师,陛下这是要换血?”

李善长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还有一件事。”李善长压低了声音,“昨天夜里,城南汪家会馆那边,有人看见大批锦衣卫出动。今天一早,会馆的门就封了。”

丁斌倒吸一口凉气。

汪家会馆,那是扬州盐商在京城的据点。锦衣卫封了那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扬州盐商跟京城各部的关系,你心里有数。”李善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丁斌,“老夫这些年虽然没收过他们的银子,但当年中书省在的时候,经手批过不少盐引。真要查起来,未必干净。”

“恩师!”丁斌急了,“那您——”

“老夫在想一件事。”李善长打断他。

“什么事?”

“致仕。”

这两个字从李善长嘴里说出来,丁斌整个人都愣住了。16!kanshu .c`om

李善长,大明开国第一功臣,内阁大学士,朝中文官之首。他要辞官?

“恩师三思啊!您现在走,陛下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老夫心虚?”李善长转过身,苦笑了一下,“老夫今年六十七了。他胡惟庸是什么下场?老夫跟他共事多年,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有疙瘩?”

李善长走回桌前,拿起茶杯,发现已经空了。

“与其等著哪天被人牵连进去,不如趁现在还能走,体面地退下来。”

丁斌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事先不急。”李善长把茶杯放下,“等老夫再看看风向。如果扬州那边的事牵连太广……老夫就上折子,告老还乡。”

他拍了拍丁斌的肩膀。

“你年轻,路还长。往后少跟那些盐商打交道,听到没有?”

丁斌重重点头。

李善长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了。

走在巷子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冬天的日头惨白惨白的,照在人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

——

承华殿。

林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桌上铺满了白纸,炭笔用秃了七八根。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停下来嘿嘿笑两声。

朱标第一天来看,林远在写算术题。

“一县之地,良田三千亩,旱田两千亩。今年夏涝,良田损毁四成,旱田损毁六成。朝廷拨赈灾银一万两,知县需同时安置流民、修缮水渠、补种秋粮。问:如何分配银两,使三者兼顾?列出方案并说明理由。”

朱标看了看,点点头。这题不算太难,但要答好需要实际经验。

第二天再来,林远在写律法题。

“张三与李四为邻。张三家牛踩坏李四麦田,李四怒而杀牛。张三告至县衙,知县判李四赔牛。李四不服,上告府衙。问:依大明律,此案当如何判?若你是知府,如何处置?”

朱标又点点头。考的是活学活用,不是死背条文。

第三天,朱标再来的时候,林远正趴在桌上写最后几道题。

写完之后,林远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朱标觉得只能用“坏”来形容。

“先生,写完了?”

“写完了。”林远拿起那沓考卷,在手里颠了颠,“殿下要不要先看看最后一道压轴题?”

朱标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题目是这样的——

“假设你是大明户部侍郎。今有一商帮,垄断某地食盐买卖,官商勾结,致使盐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同时,该商帮与朝中多位重臣有利益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问:若陛下命你处置此事,你当如何?需兼顾朝局稳定与百姓民生,写出完整方案。”

朱标看完,抬头看林远。

林远冲他眨了眨眼。

“先生……这题也太明显了吧?”朱标哭笑不得,“这不就是扬州盐商的事换了个皮?”

“明显吗?”林远一脸无辜,“我写的是假设啊。再说了,国子监那帮监生又不知道扬州的事。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道策论题。”

朱标想了想,确实。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锦衣卫已经南下了。

“但这道题的妙处不在这里。”林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殿下想想,如果有监生能把这道题答得漂亮,说明什么?”

朱标反应过来了:“说明此人有处理复杂政务的能力,可以直接重用。”

“对。”林远把考卷整理好,用油纸包上,“这套卷子,甲卷我没碰,那是礼部的活。乙卷一共三十道题,由浅入深。前二十道,正常人用点心都能答上来。后十道,没点真本事的,看都看不懂。”

林远把油纸包递给朱标。

“拿去给陛下过目吧。如果陛下没意见,就可以准备发下去了。”

朱标命人接过考卷,送去奉天殿。

林远忽然开口说到,“对了殿下,几位藩王回来齐了没有?”

朱标停下脚步:“今天刚到的消息,老四已经在京城了,老二老三老五明天就能进京。”

“那正好。”林远搓了搓手,“请殿下告知几位藩王。这课停了快半个月了,该讲一节了。哦,还请殿下也请陛下来旁听,这次的内容,我觉得陛下会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