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个隐患-藩王
“藩王”两个字挂在白布上,墨迹还没干透。so#ukansh$u.com
朱樉第一个炸了。
他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泼出来溅了半个袖子,人已经站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大,殿内的回音把这四个字放大了一倍。二十岁的秦王脸上全是怒意,手指直指白布上那两个字。
“你站在东宫,当着太子和我们这些兄弟的面,说藩王是大明的隐患?你是在说我们要反?”
朱没站起来,但把手里的空册子合上了,朝林远投过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王朱橚把那本《黄帝内经》放下了,缩了缩脖子,目光在几个兄长之间来回扫。
朱棣没动。
他坐在原位,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盯着白布上那两个字,一言不发。
朱标开口了。
“林远。”
他的声调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大明的藩王,是父皇的亲儿子。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家兄弟会把自家的江山折腾死?”
殿内所有目光汇聚到林远身上。
与此同时,承华殿东侧的耳房里,一扇半掩的隔窗后面,朱元璋坐在一把旧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打算露面。他要听听这个狂徒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
林远站在原地,一步没退。
他等朱樉骂完,等朱标质问完,等殿内最后一丝嘈杂都沉下去之后,才开口。
“秦王殿下,草民没说任何人要反。”
朱樉冷笑。“你在白布上写了'藩王'两个字,这不是说我们?”
“草民写的是制度,不是人。”
林远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制度杀人,往往比人杀人更狠。因为人会死,制度不会。一个坏制度能从开国传到亡国,把每一代人都拖进同一个坑里。ypxs-w.net”
朱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林远没给他找的时间。
“诸位殿下,草民先问一个问题。藩王有哪些权力?”
没有人回答。
林远自己答了。
“就藩一方,拥护卫兵马,少则三千,多则一万九。有自己的王府官属体系,设长史、典簿、审理、纪善。封地内的税赋虽归朝廷,但藩王的禄米由朝廷拨付,亲王岁禄一万石。遇有战事,藩王可受命节制地方军队。”
他顿了一下。
“请问诸位殿下,这像不像一个缩小版的朝廷?”
殿内没有声音。
朱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林远转身,在白布上写下一个字。
周。
“西周分封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武王和周公觉得,把天下分给自家兄弟,最安全。血脉相连,同气连枝,谁会反自家人?”
他在“周”字旁边写了三个字——国人暴动。
“结果呢?不出百年,诸侯国各自做大,互相攻伐。到了东周,天子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都保不住。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哪一个不是当年分封出去的姬姓宗亲的后代?”
林远回过头,目光扫向朱樉。
“请问秦王殿下,秦国的祖先,最早就是周天子分封的附庸。秦灭周,算不算自家人反了自家人?”
朱樉脸色一变,嘴唇动了两下,坐了回去。
林远继续写。
汉。
“高祖刘邦吸取了秦朝不封王、二世而亡的教训,又搞分封。异姓王杀完了,换同姓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听着多铁?”
他在“汉”字旁写了四个字——七国之乱。
“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六个刘姓诸侯王,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造反。打的旗号是什么?诛晁错。实际要的是什么?要皇位。”
林远放下笔,转身面对众人。
“吴王刘濞是高祖的侄子。34kans_hu.com一家人。”
殿内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耳房里,朱元璋的拇指停在膝盖上,没有再搓。
林远又写了一个字。
晋。
“司马炎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王,觉得曹魏就是因为宗室无权才被自家篡了的。他反其道而行之,给宗室兵权、政权、财权,要多少给多少。”
八王之乱。
四个字写上去,林远甚至不需要解释。在场的皇子再不学无术,也读过这一段。八个司马氏的王爷打了十六年内战,直接把西晋打没了,五胡趁虚而入,中原沦陷三百年。
“从周到晋,一千年,三次分封,三次内乱。”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规律不是草民总结的。是一千年的血总结的。”
他停下来,环视殿内。
朱樉不说话了。
朱的眉头拧成一团。
朱橚低着头在册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朱棣依然坐得笔直,面无表情。但他放在案下的右手,拇指正反复摩挲著食指的指节。
林远拿起笔,在“晋”字下方,重重地写下一个“唐”字。
他回过头,扫视全场,目光在朱棣身上停了一瞬:“诸位殿下,你们的父皇为何要封诸位为王,就藩边陲?”
朱棣抬起头,声音沉稳:“为防鞑子,为固边防。父皇说过,宋朝和唐朝的教训就在眼前。”
“好。”林远点头,“那咱们就说唐朝。唐朝亡于什么?”
“藩镇。”朱冷冷道,“节度使权重,尾大不掉,终有安史之乱。”
“没错。”林远在白布上写下‘节度使’三个字,并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唐玄宗设十大节度使,给他们军权、财权、民政权。他们是外姓,是武将,所以他们反了。陛下英明,他认为外姓人靠不住,所以剥夺了武将的兵权,把这份权力交给了诸位殿下——自家的血亲。”
林远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
“但诸位有没有想过,唐朝的节度使和大明的藩王,在权力结构上,有什么区别?”
朱标皱眉:“区别很大。藩王不治民,不理政,只管军事。且藩王是宗室,天生便有维护朝廷的本分。”
“本分?”林远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本分是最廉价的东西。”
他快步走到白布前,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唐朝节度使之所以能乱,是因为他们做到了三件事:兵在手中,钱在囊中,名在身上。安禄山起兵,靠的是他经营多年的精锐边卒。”
“现在看大明。诸位就藩,手握王府护卫,名义上是拱卫京师,实际上,你们就是大明的‘节度使’!虽然你们现在没有财权,但你们有一样东西,是当年的安禄山做梦都想要的——”
林远死死盯着朱标,一字一顿:
“血缘。也就是皇位的合法继承权。”
轰!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震得朱标倒退了半步。
耳房里的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安禄山反了,他只能当个伪燕皇帝,天下人不服。但如果是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藩王反了呢?”
林远转过身,直视朱棣。
“他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也可以打着其他旗号。他不需要像节度使那样去篡位,他只需要换个皇帝!因为他本身就姓朱!”
“唐朝的节度使,是外患入内;大明的藩王,是内鬼掏心。”
“外姓人造反,朝廷可以号召天下共击之。自家人造反,朝廷派谁去打?派另一个藩王去?那不过是引狼驱虎,最后天下只会变成更大的藩镇割据!”
朱樉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朱棣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放在案下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
“所以,唐朝的节度使是王朝的肿瘤,割了虽疼,但能活。”林远把笔往桌上一掷,声音冷酷得像冰,“而大明的藩王制度,是长在心口上的烂疮。只要一旦发作,就是兄弟阋墙、叔侄相残,大明两百年的国祚,有一半都要耗在自家人杀自家人的内耗里!”
殿内鸦雀无声。
朱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着林远,仿佛在看一个预言家,又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林远走到白布最下方,落下了最后一划。这是最核心的反驳。也是朱元璋设计藩王制度的初衷。
林远点了点头。
“殿下说得没错。藩王镇边,比外姓武将靠得住。这是藩王的意义。”
他在白布上画了一条线,把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隔开。
上面写——意义:拱卫边疆,屏藩中央。
下面写——隐患。
“但意义和隐患是同时存在的。一把刀能杀敌,也能伤己。问题从来不在刀,在握刀的手会不会变。”
他在“隐患”下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代藩王忠于开国之君——因为是亲儿子。
第二代藩王忠于谁?
第三代呢?
“诸位殿下都是陛下的亲儿子。你们当然不会反。但你们的儿子呢?你们的孙子呢?到了第四代、第五代,血脉越来越远,皇帝和藩王之间还剩多少亲情?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林远抬起头。
“利益。”
殿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当利益冲突大到亲情压不住的时候,分封制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的火药。炸不炸,只是时间问题。”
耳房里,朱元璋的手搭在窗棂上,指尖发白。
他没有冲出去。
因为林远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反驳不了。
殿内,林远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了朱棣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朱棣的眼底很深,看不出情绪。
林远收回目光,在白布的最下方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出一个问题,诸位殿下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他的笔顿了一下,落墨。
——若天子幼弱,藩王兵强,那么藩王于皇帝之间,当如何自处?
朱标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