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卡尔与电影

在奥加滕宫举办的梵高画展,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顺利落下了帷幕。?1\3?x!s!.~n¨e`t·

既然邀请的都是与特蕾西亚学院或卡尔父母有关的上流社会人士,气氛怎么可能会差。

哪怕是性格再乖戾的贵族,在一位年幼皇族主办的展览沙龙上,也会尽量保持体面。

更何况,这还是在哈布斯堡家族名下的宫殿里举办的作品展览,谁敢失了礼数。

在这种极度讲究教养与门第的场合,来宾们都举止得体,一边欣赏画作,一边维系人脉,彼此寒暄。

顺带一提,这里也意外地成了重新评价那位已故荷兰画家及其作品的非正式舞台。

事实上,似乎真的有人从梵高那浓烈的笔触与色彩中感受到了什么,许多穿着考究的绅士淑女在展厅里驻足良久,低声讨论。

毕竟是欧洲的上流社会,和“艺术修养”四字关系极深,其中不乏有真眼光的人。

但卡尔站在一旁,横看竖看,除了知道这画未来会很值钱外,实在也没有感受到什么。

那些家伙,真的感受到了梵高那独一无二的画风以及背后特立独行的灵魂吗?

卡尔只能如此相信。

毕竟,哪怕到了他前世所在的二十一世纪,这位文森特·梵高先生依旧被称为不朽的艺术巨匠。

如今只是比原本历史稍早一些进入维也纳上流社会的视野,又怎么可能改变他作品本身的地位与力量。

展览的口碑堪称极佳,仅凭这一场在哈布斯堡宫殿内举办的沙龙,梵高留下的数百幅作品在艺术圈内的潜在价值,恐怕就要节节攀升。

“卡尔,辛苦你了。”

展览结束后,母亲玛丽亚·约瑟法轻轻抚摸著卡尔的头,温柔地夸奖道。

其实,比起卡尔,真正奔波辛苦的是从荷兰赶来的约翰娜夫人,只不过一切的起点,终究是因卡尔而起。*r·a n′t?x¢t../c¨o¨m¢

而母亲也认为,无论事情大小,这一切都会成为儿子成长中珍贵的经验。

形象上的提升也算是额外的收获。

年纪尚小就以“资助艺术家”的皇族形象示人,在上流社会圈子里,怎么想都是有利无弊。

毕竟,奥地利的维也纳,怀才不遇的艺术家本就多得数不清。

不过在卡尔看来,这展览的成功本身并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事。

至少眼下,这场梵高画展并没有立刻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

卡尔真正关注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殿下,这次展览非常成功,实在可喜可贺。”

“可我其实并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啊?”卡尔转过头,故作天真地回应。

“殿下愿意出借家族宫殿,又亲自出面邀请这么多重要的宾客,这份功劳与影响力,怎能说小呢?”

站在卡尔身旁面带灿烂笑容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英俊男子。

他叫奥托·特雷斯勒(otto tressler),是维也纳小有名气的戏剧演员,也是卡尔母亲玛丽亚·约瑟法的朋友,同时,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卡尔新近发展的商业伙伴。

要说清这个人的来历,得稍微绕个弯,先从卡尔父亲奥托大公的近况说起。

卡尔父亲坐拥奥加滕宫和丰厚的皇室年金,生活奢华,确实有浪荡的资本,但从表面看,他也确实像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

自从举家迁到维也纳,他几乎没有丝毫改变。

依旧嗜酒如命,在外头到处惹下风流债,说不定哪天就会又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或妹妹来。

总之,在帝国首都这个人多眼杂的名利场,奥托大公的放浪形骸不可能不传开,最终自然也传进了美泉宫中那位年迈皇帝的耳中。EZ晓税蛧 首发

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本人其实非常清楚,若是配偶对自己漠不关心,那将是一种何等孤独与难堪的滋味。

他的妻子,伊丽莎白皇后(茜茜公主)早已放下所有宫廷义务,常年周游世界而去,皇帝自然免不了对同样处境尴尬的玛丽亚·约瑟法生出几分同病相怜式的关切。

不过,哪怕是统治帝国的皇帝,也不可能随意处置自己已成年的侄子,更不好直接插手弟弟家的夫妻关系。

再说,这已是十九世纪末,贵族阶层如此行径的也并非个例。

或许是出于对这位婚姻不幸的弟媳的些许怜惜与补偿心理,皇帝便以一种颇为隐晦的方式,派来了奥托·特雷斯勒这样一位年轻俊朗的男演员,作为偶尔陪伴玛丽亚·约瑟法聊天解闷的朋友。

这安排要是被不明内情的外人听见,恐怕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但,这是真的。

一位三十多岁的萨克森王室公主、已为人妻的贵族夫人,与一位二十出头的俊美戏剧演员。

哦,光是从远处看,都让人觉得话题性十足,热气腾腾。

这场景换了谁,恐怕都会下意识地浮想联翩吧?

哪怕心思再纯洁的人,面对这样的组合,也难免会生出些许暧昧的猜测。

在卡尔看来,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朋友,至少他是不太相信的。

可当他真正观察后,却发现自己可能想多了。

母亲玛丽亚·约瑟法那高贵的王室血统与教养,似乎确实将她与并非贵族的奥托·特雷斯勒限定在了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友谊范围内。

更让卡尔惊讶的是,他父亲看到特雷斯勒频繁来访,竟然也丝毫不以为意,甚至乐见其成。

甚至可以说,父亲奥托大公反倒很乐意有人能代他稳住妻子,免得她来烦扰自己。

这真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贵族家庭。

总之,就卡尔观察,母亲与奥托·特雷斯勒之间,确实只是像朋友一样谈论世事的关系。

一句话,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看来胡思乱想的自己,确实该好好反省了...

其实这位由皇帝间接派来的特雷斯勒先生,比卡尔母亲更快地与卡尔这位小殿下熟络起来。

他们变得亲近,是从一句闲聊开始的。

“殿下看过‘电影’吗?最近巴黎和伦敦那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照片居然会动,真是不可思议。”

话题,是电影。

而这对卡尔来说,也是个相当让人期待的词。

......

身为皇族,活动范围也有限,不可能知晓世间的一切新鲜事。

卡尔每日往返于奥加滕宫与特蕾西亚学院,能主动接触到的外界信息其实并不多。

奥托·特雷斯勒却是个能带来许多有趣消息的人。

借他之口,卡尔得知当下维也纳的演员们在排演什么新剧,也大致了解了这个时代电影究竟在欧洲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此时的电影,别说蹒跚学步,连刚刚降生不久的婴孩都算不上。

那是只有不足一分钟的短片,不过是会动的奇妙照片而已,内容简单,却被人们惊奇地称作“电影”的年代。

那还是活动影像刚刚出现的时期,卢米埃尔兄弟的放映尚属新鲜事物,观众多半只是为“画面能动”这一奇迹本身而惊叹,而非内容。

而卡尔太知道这种东西在未来将拥有何等巨大的传播力与影响力了。

于是,哪怕只是玩票性质,他也想在这段影像历史的开端,留下点什么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电影摄影机和放映设备花钱从法国或英国买来便是,拍摄场地直接用奥加滕宫殿不就行了。

反正卡尔家空房间和漂亮花园多得是。现成的演员就用好奇的特雷斯勒,其他搬运、打光的零碎事务交给可靠的仆人即可。

又不是要拍两小时以上的鸿篇巨制。

想到如今市面上流行的电影连一分钟都不到,这反而显得轻而易举。

很快,以奥加滕宫花园和走廊为背景,由特雷斯勒主演的一部模仿喜剧风格的家庭短片就拍成了,时长也不过勉强超过一分钟。

这第一次尝试做出来的影片,在少数亲友小圈子里放映时,反响比卡尔想象中还要好。

“殿下,真是奇思妙想。”特雷斯勒赞叹道。

“就这点小东西吗?”

“我从未见过使用这种手法的电影,您让人物面孔占据整个画面,那种冲击力……”

再甜的奉承,过了头也就不如不说。

不过是个特写镜头的简单运用,便如此夸赞,卡尔又怎会真的因此飘飘然。

不过他内心依旧有些高兴,毕竟至少在电影史上留下了哪怕一丁点痕迹。

或许,这很可能就会成为电影史上最早有意识运用特写镜头的影片之一。

在电影尚处于纯粹技术好奇与纪实试探阶段的年代,镜头语言几乎无人系统思考,能有人意识到拉近人物面部以强化情感或戏剧效果,本身就已走在了时代前面。

就算不是“最早”,一部由一位年幼的哈布斯堡皇族与一位维也纳知名演员,在著名宫殿取景拍摄的早期电影,难道会轻易被历史遗忘吗?

卡尔认为得把胶片母版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藏起来。现在看或许不值一提,将来却可能比寻常的古董珍宝还要昂贵。

等到电影成为大众艺术、早期胶片拷贝被电影史学者奉为珍贵史料之时,这样的影像,必然会被后人视作文明与艺术萌芽的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