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季通常持续到新年才结束。
大部分人家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
他们会把拆完的礼物堆在客厅角落,吃剩的火鸡被做成三明治消化好几天。
孩子们放假窝在家里看电视,大人们找借口多睡两个懒觉。
费特心里有事儿,天刚亮就醒了。
老弗兰克卖了一个月的树,可算清闲两天,这会儿还在卧室里呼噜震天响。
费特翻身坐起,打开笔记本电脑,给锻刀大赛的节目组发了一封邮件。
“您好,我是费特·卡特,之前通过了大卫·贝克先生的面试。”
“请问录制的具体时间和行程安排是否已经确定?期待您的回复。”
发完邮件,他随便烤了两片吐司抹上昨天晚上剩的蔓越莓酱,灌了一杯凉牛奶,三口两口吃完。
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昨夜没下雪,但外面的世界还是白得晃眼,只有圣诞节踩出来的脚印和车辙有些不同的色彩。
雪吸走了所有的声音,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了昨日的热闹。
费特径直走进仓库。
仓库角落里,赤狐皮钉在一块旧木板上,皮面朝外,四条腿和尾巴用小钉子拉平固定。
他蹲下来检查。
从松岭猎场带回来到现在过了两三天了。
当时他按照基本流程做了初处理。
脂肪和筋膜已经被挂干净,内面撒了厚厚一层粗盐脱水。
盐分把皮子里的水分吸了出来,木板底下的报纸已经被浸得又湿又皱,换了两回。
现在皮子的状态还不错。内面已经不再出水了,摸上去干燥微硬,边缘开始往内卷。
毛面朝上的这一侧,冬毛底绒依然厚密柔软,深红棕色的针毛保持着光泽,没有脱毛的迹象。
皮子状况不错,但还远没到能用的程度。
盐腌只是防腐,不是鞣制。
这张皮子现在还是生皮状态。
干了会变硬变脆像纸板,湿了会发臭腐烂。
要把它变成柔软耐用的成品皮革,还得鞣制。
传统的硝制太慢了,前前后后得几个星期甚至大半个月。
而杰瑞德教的甘油酒精法适合蛇皮那种薄的小皮子,赤狐皮这么大一张而且厚,甘油量不够,效果也不好。
费特掏出手机查了查,决定用铝鞣。
铝鞣是一种快速鞣制法,在猎人和毛皮爱好者圈子里很常见。
需要的材料简单——明矾、芒硝、食盐、食用碱,自家仓库说不定都能找齐。
而且鞣制周期短,三四天就能出成品。
出来的皮子白净柔软,适合做小件皮具。
缺点是不太耐水,沾了水容易发硬。
但做些日常用品,只要不泡水,问题不大。
费特伸手拃了拃赤狐皮的大概尺寸,脑子里开始转。
这张皮子品相属实不错,冬毛正当季,底绒密实,针毛亮泽。
除去爪子剩下的面积,还足够做一个小号的手提包。
狐狸尾巴正好挂在包尾做装饰。
女人不论大小,都爱包。
准错不了。
费特盘算了一下时间。
他虽然以前没缝过皮具,但原理跟做刀柄也差不多,都是裁切、打孔、固定。
连鞣制再制作,加起来大概需要四五天,肯定能赶在两人开学之前做好。
他用钝刀小心地把钉子起出来,把赤狐皮从木板上揭下来。皮子的边缘有些发硬,但中间部分还保持着柔韧。
端着皮子走到水槽旁边,用冷水把表面残留的盐粒冲洗干净。
水流过皮子内面的时候,残余的盐分溶解,流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腥味。
冲洗了十来分钟,直到流出来的水变清。
然后把皮子浸在一盆清水里泡软。
泡的时候不能用热水。热水会让毛根松动脱毛。
冷水就行,泡两三个小时,让盐腌时脱掉的水分重新吸回来,恢复柔软。
趁着泡皮子的工夫,费特也懒得找材料,直接买新的就是。
他开上老弗兰克送他的吉普车,一拧钥匙,往镇上去了。
这吉普比老弗兰克的破皮卡好开多了,把材料买齐,才花了一个多小时。
从水里把皮子捞出来,摊在桌上摸了摸。
已经稍微有些柔软了,但没有成品皮革那种柔韧的手感。
费特找了一个干净的大塑料桶,开始配鞣液。
清水倒进桶里,加入食盐和芒硝。
浇化之后,再加入一磅明矾,搅拌溶解。
明矾是白色的晶体粉末,溶在水里之后液体变得微微浑浊。
铝鞣最讲究酸碱度,PH值得控制在3.5到3.7之间,费特特地买了PH试纸回来。
他一边往桶里加着食用碱一边拿着PH试纸测试,直到试纸上的颜色显示为橙红色,这鞣液才算配好了。
无色微浊,闻起来有一点点金属味。
费特把泡软的赤狐皮内面朝下放进鞣液里,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把它完全按进液面以下,确保每一寸皮面都浸到了。
盖上桶盖,搬到仓库角落里阴凉的位置。
接下来两天,只需每隔八到十个小时翻动一次,让鞣液均匀渗透。
铝离子会跟皮子里的胶原蛋白结合,改变纤维结构,让生皮变成不会腐烂的熟皮。
两天之后取出来,拧掉多余的水分,在内面薄薄涂一层油,然后反复揉搓拉扯,把纤维搓松搓软。
最后晾干一天,就能用了。
费特把桶盖压紧,在桶身上用记号笔写了日期和翻动时间。
做完这些,他搓了搓手上的明矾粉末,走出仓库,朝大棚走去。
踩着积雪走到大棚前,先拿铁锹把门前的雪铲开,清出一条能走的路。
铁锹碰在冻硬的雪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铲完雪,他伸手去拉大棚的铁门。
手指刚碰上门把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金属表面钻进皮肤里。
冬天的铁就是这样,摸上去不是冷,是疼。
零下的气温把金属冻成了一块冰疙瘩,裸手一碰,指尖的温度瞬间被吸走。
费特缩回手,从口袋里掏出线手套戴上,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铁门咣当一声拉开,棚子里的潮湿空气和铁锈味一起涌出来。
棚子里比外面还冷。
动力锤的黑色漆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工作台上的工具摸上去都冰得扎手。
费特拧开丙烷气瓶,点燃炉子。
“嘭——“
蓝橙色的火焰在耐火砖内壁跳动,热量开始往四周扩散。
棚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爬升,潮气被一点点赶走。
动力锤漆面上的水珠汇成细流,顺着铸铁表面淌下来。
棚顶上传来的声响。
“噗嗒。”
“砰!”
这是棚顶积雪受热融化后,从铁皮边缘滑落砸在地上的声音。
费特没管它,从钢材架上取下1095和15N20的钢材,截了几段,开始堆叠焊合。
之前跟杰瑞德请教蛇皮刀柄的时候,顺便学到了几种花纹的锻造方法,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践。
他把焊合好的大马士革钢坯用动力锤拔成扁条之后,没有继续锻造刀形。
而是用切下一片一厘米厚的薄片。
将薄片扔进稀释的三氯化铁溶液里酸洗。
几分钟后捞出来,冲水,擦干,举到灯光下看。
他一直有这样的习惯,就算是教科书上的给出的公式,只要是能推导的,他总要推导一遍,用起来才安心。
锻造也是一样。
杰瑞德传授的记忆给了他理论和画面,但手得练,钢得烧,花纹得亲眼看见了才安心。
随着气炉的呼呼声与动力锤敲击钢材的砰砰声交替出现。
很快,工作台上就摆满了花纹各异的钢胚。
扭转纹、阶梯纹、雨滴纹……
还有几块锻造失败裂了口子的废钢胚扔在角落。
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费特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四十分。
不知不觉弄了一上午了。
他关了炉子,把工具归位,拉上棚门。
棚顶的融雪还在滴滴答答地落,门前的雪地上已经淌出好几条浅浅的水沟。
回到屋里,老弗兰克已经起了,坐在餐桌旁啃一块昨天剩的玉米面包,面前搁着一杯咖啡和一份摊开的报纸。
费特洗了手,给自己热了一碗昨晚的鹿肉汤,又烤了两片面包。
坐下来吃的时候,掏出手机瞄了一眼。
收件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费特几口解决了午饭,擦了擦手,回屋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件来自历史频道《锻刀大赛》制作组。
“亲爱的卡特先生:
感谢您对本节目的关注与热情。
经过评委组的审核,您已正式入选《锻刀大赛》第一季参赛选手名单,即将参加第一期的录制。
以下是录制的相关安排:
……
如有任何饮食限制或过敏情况,请提前告知。
如有疑问,请随时联系。
期待在纽约见到您!”
费特看完邮件,靠在椅背上。
录制地点在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一个摄影棚。
一月三号出发,从小石城飞纽约肯尼迪机场,上午十点一刻起飞,下午两点四十到达。
机票是节目组出的,电子确认函附在附件里。
酒店也安排好了,布鲁克林的一家假日酒店,从一月三号住到录制结束,费用全包。
到了机场会有接驳车,司机举牌接人。
一月四号下午三点前到摄影棚报到,签一些保密协议、肖像授权书之类的文件,一月五号正式录制。
还有几天时间,正好把圣诞前积攒的订单赶赶。
等自己从锻刀大赛回来,找自己定做刀具就该涨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