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熟的时候,老林给陈方隅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来尝第一口。d qsb=ook.co^m陈方隅拖了几天才去,到的时候老林正在园子里摘果,竹筐摆了一排,筐底铺着稻草。老林从树上摘了一个最大的,用袖子擦了擦,递过来。陈方隅剥开,橙皮的油胞炸开,香气冲了一下鼻腔。他吃了一瓣,甜,酸味很轻,汁水多,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一股清甜。
“比去年好。”陈方隅说。
老林从他手里把剩下的橙子拿过去,自己尝了一瓣,嚼了两下。“嗯,是比去年好。今年雨水少,太阳多。邱技术员说的,糖度比去年高了一个点。”
从橘园出来,陈方隅去了省城。体验店外面的走廊上排起了队,不是等位,是等试吃。导购姑娘正在给客人倒橙汁,用的是鲜榨的,橙子就是从后山拉过来的。陈方隅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队伍里有个老太太,领着小孙子,小朋友喝了一口橙汁,跟老太太说“好喝”,老太太又倒了一杯,小朋友一口气喝完了。
体验店的店长姓李,是徐总监推荐的人。李店长看到陈方隅,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着一份周报。他说上周体验店客流突破了五千人,小程序下单量也涨了,比上个月多了四成。他还说,现在每天都有客人来了就问“青江橙什么时候有货”,比导购还积极。
陈方隅问了句:“橙子供得上吗?”李店长说:“老林那边的果已经订完了,不够。周边几个村的果我们也收了一些,但品质有差别,体验店只放最好的。duoxi~aoshuo^.com”
“不够就不够。品质不能降。”
李店长点了点头。
从省城回来,陈方隅接到沈长河的电话。沈长河说,省里有个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的评选,青江县报了三个名额,建议陈方隅也报一下。陈方隅问评上有什么好处,沈长河说政策支持、贷款贴息、项目优先,对品牌也有加持。陈方隅让周会计准备材料。周会计用了两天把材料整理好,厚厚的几十页,从公司注册到财务报表到产品认证,一项不缺。
评选的事要等。陈方隅不等,他让赵姓小伙子在电商店铺上架了一款“青江橙礼盒”,六枚装,定价六十块,包邮。礼盒的包装设计还是橙色底,中间是“青江橙”,下面一行小字:“产自青江县后山,每颗都是树上熟。”赵姓小伙子说六十块六颗是不是太贵了,陈方隅说,不贵,值这个价。
礼盒上架第一周卖了三百多盒。买的人大部分是省城的,也有外省的。赵姓小伙子截了几条评论给陈方隅看,有人说“橙子很甜,汁水多”,有人说“包装好看,送人有面子”,有一条写了“青江橙比进口的还好吃”。陈方隅把那条评论看了两遍,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一天下午,陈方隅从饲料厂出来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姓孟,是省城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采购总监。他说他们超市想引进“青江橙”和“青江物产”的产品线,问能不能约个时间谈谈。ka@kax^sw^.c*om陈方隅说能,挂了电话让销售经理去约时间。销售经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合同草案,账期六十天,陈列费每店每月八百。陈方隅让销售经理继续谈,把账期压到三十天,陈列费降到五百。谈了两轮,对方同意了。
合同的签字页寄回来的那天,陈方隅正站在冷库门口。阳光很烈,库体反光晃眼。他拿着合同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名,递还给销售经理。
他在办公室算了一笔账。今年后山的橙子产量比去年多了两成,价格比去年高了三成。老林那户的年收入,加上他在罐头厂帮工的钱,加上合作社的分红,算下来比去年多挣了两万多。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备忘录里,然后打开了系统界面。gdp三百五十亿,每日提取额八十八万。他提了当天的差额,八十八万。
他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排冬青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夜色中看不清树冠,但能闻到叶子的气味,涩的,带一点凉。冷库压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
橙子季还没结束,订单先来了。省城那家连锁超市姓孟的采购总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比上次热络了不少:“陈总,青江橙上架一周,卖了三千多盒,补货通知已经发到你邮箱了。”陈方隅说收到。孟总监又说,他们想再签一个全年合同,把青江物产的冻干片和罐头也铺进去。陈方隅让销售经理去谈。
销售经理回来的时候带着新合同,账期三十天,陈列费每店每月四百,比上次谈的低了三分之一。陈方隅看了看,签了。
货发出去的那天,老林在橘园里摘果,不是卖给罐头厂的果,是挑出来做鲜果的。他蹲在地头,一个一个看,有疤的不装,个头小的不装,颜色不够橙的不装。他儿子在旁边帮着装箱,嫌他太慢,他说慢点好,慢点出去的果都是好的。
陈方隅去看过一次。老林从筐里拿起一个橙子,对光看了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才放进箱子里。动作不快,但仔细。陈方隅蹲下来,也拿起一个,学着老林的样子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老林说,有疤的不能装,客人收到会以为是一筐烂的。陈方隅点了点头。
省城那家连锁超市的第二批货订了五千盒,比第一批多了将近一倍。孟总监说有些门店已经断货了,催著补。陈方隅让老林再组织一批货源,老林说精品果不够了,剩下的果做冻干片没问题,做鲜果卖相差点。陈方隅说那就做冻干片。老林说,那鲜果订单怎么办。陈方隅说,不够就不接,不能拿次果充好果。
老林没再问了。他把剩下的精品果全部挑出来,装了不到两千盒,发走了。孟总监收到货后打电话来问,怎么比上次少了。陈方隅说,精品果就这么多。孟总监说,能不能从别的村调一些。陈方隅说,调来的果品质不保证。孟总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按你们的节奏来。
体验店的客流在橙子季翻了一倍。李店长发来几张照片,店里排队的场景、货架空了的场景、客人提着礼盒出去的场景。陈方隅看了,没回。
冻干厂的周工打来电话,说日本客户的新订单要调整规格,橙片要从圆形改成半月形,设备要换刀模,成本会增加。陈方隅说,换。周工说,那价格要提。陈方隅说,提。
饲料厂的马技术员也打来电话,说本地玉米的供应越来越紧张,建议从东北调一批。陈方隅问他,调过来成本高多少。马技术员说大概百分之八。陈方隅说,调。
冷库的库容用了七成。刘阳说,旺季的时候可能要满。陈方隅说,满了就再建一个。
物流公司的张德茂说,车队已经五十辆了,调度室的那张大屏越来越密。陈方隅说,你定。
一天下午,陈方隅在工厂食堂吃饭。方敏端著饭盆坐在他对面,说了一句:“老板,青江橙上了省城超市的货架,我妈在县城也买到了。”后面又补了一句:“就是贵了点。”
陈方隅没说话,低头扒饭。方敏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走出食堂。院子里那排冬青树的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陈总,我是省城日报的记者,想采访您和青江橙的故事,方便吗?”他想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立刻回。走了几步,又掏出来,打了几个字:“下周约时间。”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