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四百块的回响

晚上九点,陈方隅还在店里。xw@dsc_._com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腿像灌了铅,腰直起来的时候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像一把旧椅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其中一把二手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台二手收银显示器,正在算今天的账。

孙枣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仰头盯着天花板。马千里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别吵醒他。”孙枣说,声音很轻。

陈方隅点了点头,把计算器的按键声压到最低。

营业额:4018元。

原材料成本:鸡腿、面粉、油、调料、包装,大约占总营业额的35%,约1400元。

房租:日均43元(1300/30)。

人工:底薪 提成,孙枣3000底薪 5%提成(4018x5%≈200),马千里暂定3500固定月薪(他还没提成),日均约117 100≈217元。

水电杂费:估算50元/天。

利润:4018 - 1400 - 43 - 217 - 50 = 2308元。

一天净利润两千三。

陈方隅看着这个数字,算了两遍,确认没算错,然后把计算器转过去给孙枣看。

孙枣看了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算错了吧?”

“算了两遍。”

“房租是按月算的,你不能把一个月三十天的房租全算在今天头上。”

“会计上可以分摊。”

“你不是会计。”孙枣把计算器推回来,“今天利润就是营业额减去原材料,四千减一千四,两千六。房租和人工是固定成本,不是你今天卖得多就多出来的。”

陈方隅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kkxsw.org

“那就两千六。”

“你分我多少?”

“五五分的话,一千三。”

“我不要。”孙枣把烟别到耳朵上,“我说了,回本之前我只拿底薪加提成。你今天给我算提成就行,两百。”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把炸炉、冷藏柜、装修、房租这些钱赚回来。大概……”她心算了一下,“半个月吧。”

陈方隅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孙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也响了几声。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明天五百份,你确定?”她没回头。

“确定。”

“那你明天早上五点来,帮我腌鸡腿。”

“……五点?”

“五百份,三百斤鸡腿,我一个人腌到中午都腌不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确定’,就得干确定的活。”

陈方隅点了点头。

孙枣走了。门关上之前,她丢下一句:“明天穿个旧衣服,腌料溅到身上洗不掉。”

门关上了。

陈方隅在椅子上又坐了十分钟,把计算器关了,把散钱锁进抽屉里,把钥匙揣进兜里。他走到后厨,检查了炸炉的油,过滤了,油槽擦了,灭蝇灯还亮着,冷藏柜里空空荡荡,明天要重新进货。

他关了灯,锁了门,站在建设路17号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有鸡味”三个字。

暖黄色的灯还亮着。刘老板装了一个定时开关,每天晚上十点自动关。

还有四十分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系统。

今天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他完全忘了系统的存在。他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找到那个界面。l*uoqiuyd.`co^m

“【当前县城年gdp:3.03亿元。】”

“【较昨日增长:0.01亿元。】”

“【宿主今日可提取金额:8,301.37元。已提取:8,219.18元。未提取差额:82.19元。】”

gdp从3.02涨到了3.03。

涨了一百万。

陈方隅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建设路,忽然觉得这个数字有点不真实。一百万,在省城可能只是几套房子的交易额,在青江县,是二十多个人的年收入。

他点了提取差额。八十二块一毛九。

银行卡到账短信来得很快。余额从四万多变成四万零八十多。

他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经过城南菜市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城管大队的院子——孙枣的三轮车还在里面,铁门还是锁著的。

但这次他没停。

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不是帮她要回来,而是给她买一辆新的。

不是三轮车。是一辆厢式货车。

晚上十一点,陈方隅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朋友圈里有七八条动态提到了“青江炸鸡”。其中一条是他认识的,那个初中生的妈妈,发了一张炸鸡的照片,配文:“孩子说比华莱土好吃,我尝了一块,确实。青江县终于有像样的炸鸡了。”

底下有十几条评论,全是问在哪里的。

陈方隅截了个图,发给孙枣。

孙枣没回。估计已经睡了。

他又翻了翻,看到马千里发了一条:“今天站了八个小时,腿要断了。但值得。”配图是店门口排队的照片,拍得歪歪扭扭,但能看见队伍排到了隔壁五金店门口。

陈方隅点了个赞。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五点起床。腌三百斤鸡腿。开两台炸炉。卖五百份。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五百份,一千只鸡腿,营业额七千左右,利润四千多。

一天四千,一个月十二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个数字让他有点睡不着。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系统给他的钱,是“奖励”。开店赚的钱,是“本事”。

他闭上眼睛。

系统没有出声。

但他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远处有人在笑,又像是风吹过城南河滩的芦苇。

不是系统。

是他自己的心跳。

凌晨四点五十,闹钟还没响,陈方隅就醒了。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手肘疼。昨天扭伤的手腕和摔青的手肘在夜里发了威,整条右臂又酸又胀,像被人拧著。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还行,能忍。

他穿了那件最旧的外套,灰色的,领口磨毛了,左胸口有一个不知名的logo,是高中时买的地摊货。孙枣说穿旧衣服,这件够旧。

骑电动车到建设路17号的时候,天还没亮。青江县的凌晨很冷,四月了还要穿外套。他把车停在店门口,看见路灯下已经站着一个人。

孙枣。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不是发簪,就是一根一次性筷子。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全是鸡腿。

“你几点来的?”陈方隅问。

“四点。”孙枣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我去批发市场拿的货,今天鸡腿涨价了,每斤贵了五毛。”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知道我们生意好,宰我们。”

陈方隅接过塑料袋,搬进后厨。三百斤鸡腿,堆在操作台上像一座小山。

两个人开始腌。

孙枣负责称料,陈方隅负责抓拌。黑胡椒、盐、白糖、蒜粉、姜粉、辣椒粉,每一种都要精确到克。孙枣用电子秤一样一样称好,装在碗里,递给陈方隅。陈方隅倒进鸡腿里,用手抓拌,让每只鸡腿都均匀裹上腌料。

后厨里只有电子秤的提示音和鸡腿在盆里翻滚的声音。

腌到一半的时候,孙枣忽然开口了。

“你手怎么了?”

陈方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肿了一圈,手肘青紫一片,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昨天装灭蝇灯从梯子上摔的。”

“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孙枣把手里的碗放下,走过来,抓起陈方隅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炸串留下的旧伤疤。

“下午去买个护腕。”她说,把他的手放下,转身继续称料。

“好。”

“还有,今天你少炸,我炸。你收银。”

“好。”

“还有,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别是骨裂。”

“……好。”

孙枣没再说话。但陈方隅注意到,她称料的时候,把辣椒粉的分量减了一点。

他问她为什么。

“你手伤了,吃辣的上火。”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方隅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抓拌鸡腿。

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

但孙枣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把称好的盐倒进碗里,继续配下一盆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