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囊衣流水线装好的那天,曾技术员从省城赶了过来。sw~kxsw&.com他围着那条线转了三圈,用手摸了摸每个工位的传送带接口,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传动装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吴凯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曾技术员说一句他记一句。
“刀要快。每个人配三把刀,轮流磨。钝了就换,不要将就。”曾技术员拿起工位上的一把小刀,在灯光下看了看刃口,“这个刀不行,太厚。剥囊衣要薄刀,越薄越好。你跟厂家换一批。”
吴凯在本子上记下来。
“砧板要白色的,食品级。每天消毒,每批产品换下来要清洗。废料口要加盖,防止污染。”
吴凯又记下来。
“工人的手要勤洗。剥一个橙子洗一次不现实,但每剥完一排必须洗。手套要戴,一天换两双。”
吴凯记完,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十二个工位。空荡荡的椅子上还没有人,但他已经能想象出坐满的样子。
曾技术员走的时候,吴凯送他到工厂门口。老头拎着那个帆布工具包,包带上的搪瓷茶杯晃来晃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那个出口备案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在准备。s&oeo.net吴顾问派了个人来厂里指导,昨天刚走。”
“出口备案过了,这条线才算真活了。不然就是摆设。”
“我知道。”
曾技术员点了点头,上了计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车子开上省道,拐了个弯,不见了。
罐头厂的工人招聘在七月底启动。吴凯拟了一个招聘启事,陈方隅看了,改了两个字“剥囊衣工”改成“剥囊衣技工”。吴凯问有什么区别,陈方隅说加个“技”字,感觉不一样。吴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启事贴出去,来报名的人比预想的多。大部分是后山的果农家属,也有从县城来的,还有几个是在外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吴凯负责面试,他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把刀、一个砧板、几个橙子。每个人进来,先看手,手指要灵活,不能太粗。然后让他们试着剥一个橙子,把囊衣剥干净,果肉不能破。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妇女,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泥。她拿起刀,手有点抖,剥了一个橙子,囊衣没剥干净,果肉破了好几处。吴凯说,回去多练练,下次再来。du`anqin`gsi .%org妇女点了点头,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几个剥坏的橙子装进塑料袋里带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手指细长。她剥得很慢,但很仔细,囊衣一片一片撕下来,果肉完整,一粒一粒的橙籽露在外面,晶莹剔透。吴凯问她在哪学的,她说在家剥橙子给弟弟吃,剥了好几年了。吴凯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一天下来,吴凯面了三十多个人,录了十二个。他把名单给陈方隅看,陈方隅扫了一眼,说了一句:“继续招。三十二个工位,至少要招四十个人,轮班。”吴凯点了点头。
方琳下班后也去帮吴凯面试。她坐在旁边,负责登记和发号。方敏问她怎么想起来帮忙,方琳说想学学怎么看人。方敏说,看人这事学不会,得吃亏才能长进。方琳没接话,继续发号。
方琳舅舅的第三批鸡长势不错。他每天往鸡棚跑好几趟,比照顾自己还上心。他老婆说他“比伺候月子还勤快”,他没理,继续蹲在鸡棚里看温度。邱技术员隔几天去看一次,每次去都能发现他改进的地方,通风口调了角度,饮水器换了新滤芯,饲料槽加了挡板防止浪费。邱技术员在报告上写了四个字:“进步明显。”
王老头的一万只鸡棚里,第一批三千只已经出栏了。平均五斤半,成活率九成五,净利润两万八千多。王老头拿到钱的时候,先给儿子转了一万,说“你存著,以后娶媳妇”。儿子说还早,王老头说“早存早安心”。剩下的钱,他投进了第二批苗。
陈方隅从王老头那批鸡里留了二百只,让食堂加餐。连吃三天,工人说“老板是不是想把我们喂胖”。陈方隅听到了,没说什么,但后来鸡腿确实换成了鸡翅,不是省钱,是换换口味。
八月中旬,罐头厂的设备全部到齐,安装接近尾声。吴凯每天泡在车间里,跟着厂家来的调试师傅学。师傅姓袁,四十出头,装过几十条罐头线,脾气不好,说话冲。吴凯问多了他烦,但吴凯还是问,问完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去查资料。有一天袁师傅突然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学东西不快,但肯下功夫。肯下功夫的,最后都比快的走得远。”吴凯没接话,低头记笔记。
陈方隅去车间看过一次。袁师傅正在调试封口机,机器咔嗒咔嗒响,每封一个罐子就吐出来一个,滚到传送带上。陈方隅拿起一个看了看,罐盖平整,没有变形,密封圈压得严实。袁师傅说,这台机器是整条线最贵的,也是最重要的,封不好,前面全白干。陈方隅把罐子放回去,拍了拍吴凯的肩膀,没说话。
吴凯那天晚上给曾技术员打了个电话,说了调试的进度,又问了几个关于杀菌釜参数的问题。曾技术员一一解答,末了说了一句:“你那个出口备案的资料,吴顾问那边怎么说?”吴凯说还在准备,有些记录表格要重新设计。曾技术员说,出口备案不是走过场,是真查,你每一批原料的来源、每一道工序的参数、每一个成品的检测结果,都要有据可查。吴凯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吴凯坐在宿舍床上,翻开那本《水果罐头生产工艺》。书已经被他翻得散了架,用橡皮筋捆着。他找到杀菌釜那一章,用铅笔在页边又加了几行注释。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照在他手指上,那些被刀磨出来的茧子还不太硬,但已经在长了。
工厂院子里,那排冬青树又长高了一截。最高的那棵已经超过了院墙一大截,枝叶伸到外面,在夜风里沙沙响。树下的地面被根顶得鼓了起来,水泥裂了几道缝。张德茂说该修了,陈方隅说等秋天再说。秋天的事太多,罐头厂要试生产,橙子要收,养鸡户要扩,出口备案要跑。一件一件来,急不得,也停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