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办证

食品经营许可证的材料,陈方隅准备了三天。dasuanw`ang.|n*et

不是难。是烦。

他跑了两趟市场监督管理局,第一趟被告知“申请表格式不对”他下载的是旧版。第二趟又说“健康证复印件要贴照片”,他贴了,但照片尺寸不对,要求一寸,他贴了两寸。

窗口那个用鲨鱼夹夹头发的女人,他后来知道她姓周,第三次看到他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你这都跑第三趟了。”

“我知道。”

“你那个店开在建设路是吧?”周姐翻着他的材料,“那边以前开面馆的,排烟管直通居民楼,被投诉过好多次。你排烟怎么走?”

“后墙打孔,往巷子里排,再加油烟净化器。”

“净化器买了?”

“买了,明天到货。安装的时候我拍照,补交材料。”

周姐看了他一眼,低头在申请表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章。

“行了。现场核查安排在五天之内,到时候有人去你店里看。注意卫生,垃圾桶带盖,生熟分开,灭蝇灯装好。”

“谢谢周姐。”

“别谢我,谢你自己跑了三趟。”她顿了顿,“对了,你这店名……‘有鸡味’?注册的时候系统过不了,说有歧义。”

“什么歧义?”

“你问我?”周姐翻了个白眼,“反正系统提示不行,你换个名。”

陈方隅站在窗口前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笔,在申请表上把“有鸡味”划掉,写上“青江炸鸡”。

周姐看了一眼:“这个行。”

陈方隅出了行政服务中心,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受理回执。

青江炸鸡。

没“有鸡味”好听,但算了。zxsw8.c%om等店开起来,大家还是会叫“有鸡味”。名字就是个壳,味道才是里子。

他给孙枣发了一条消息:“营业执照名字过了,‘青江炸鸡’。招牌还是做‘有鸡味’,大号字做小一点,加一行小字‘青江炸鸡’。”

孙枣秒回:“招牌贵了两百。”

“没事。”

“你不是说预算紧吗?”

“加两百不会死。”

孙枣没再回。

但过了五分钟,她发了一张照片,她已经到了广告店,正在跟刘老板改设计。照片里的她侧着脸,手指著设计图上的字,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陈方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关掉了。

下午,他去了一趟二手市场。

青江县的二手市场在城西,一片用铁皮棚子搭起来的区域,卖什么的都有,旧家电、旧家具、旧摩托车,甚至还有一家卖旧书的,老板躺在一堆泛黄的武侠小说里打瞌睡。

陈方隅找到了两套桌椅。实木的,有点旧,但骨架结实。一套配四把椅子,两套八把,够店里用。老板开价一套一百五,他还到一百,成交。

他又淘了一台二手收银显示器,其实就是一台旧的平板电脑,配一个蓝牙小票印表机。老板说是从县城一家倒闭的奶茶店收来的,全套两百。

陈方隅试了试,能开机,触摸屏有点迟钝,但能用。

“一百五。”他说。

“一百八。”

“一百六。”

“拿走。”老板头都没抬。

回到铺面的时候,孙枣正在后厨腌鸡腿。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腌料。操作台上摆着十几个不锈钢盆,里面是不同配比的腌料,她在做平行实验。l`ao&kansh`u.co^m

“你回来了?”她头都没抬,“配方我改了,今天试三个版本。a版黑胡椒8g,盐17g;b版黑胡椒10g,盐16g;c版黑胡椒9g,盐16.5g,加了一点五香粉。”

“五香粉?”

“试试,万一好吃呢。”

陈方隅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盆里的鸡腿。他拿起一只,闻了闻。

“c版闻起来像卤味。”

“所以叫试试。不好吃就扔。”

“别扔,给马千里吃。”

“马千里今天不来了。”孙枣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他看见鸡腿就想吐,今天休息。”

陈方隅笑了一声,把二手收银机搬到前厅,开始捣鼓。装支架,连印表机,下了一个开源的收银app。他捣鼓了将近一个小时,印表机终于吐出了一张测试小票:

青江炸鸡

有鸡味

建设路17号

测试单

合计:0.00元

欢迎光临

他看着那张小票,忽然觉得“青江炸鸡”这个官方名字,配上“有鸡味”这个招牌,再加上建设路17号这个地址,像是一张身份证,不漂亮,但真实。

下午四点半,炸炉热好了。

孙枣炸了三锅,每锅六只鸡腿,分别对应a、b、c三个版本。

陈方隅每只咬一口,在本子上记录。a版黑胡椒味淡了,盐味太重,吃完口干。b版平衡最好,但后味有点薄。c版五香粉的味道盖过了鸡肉本身,像在吃卤鸡腿。

“b版,黑胡椒提到9.5g,盐降到15.5g,再加1g白糖提鲜。”陈方隅说。

“糖?”孙枣皱眉,“炸鸡放糖?”

“不是让味道变甜,是提鲜。你试试。”

孙枣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下来,没反驳。

“明天的版本。”她说。

“明天周六,开业吗?”

孙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你想周六开?”

“下周二。”陈方隅说,“还有五天。招牌要两天,油烟净化器三天到,现场核查五天之内。下周二所有东西都齐了。”

孙枣想了想,把本子合上。

“那就下周二。”

“开业要准备什么?”陈方隅问。

孙枣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你从来没开过店?”

“没有。”

“那我教你。”她扳着手指,“第一,开业活动。买一送一还是第二份半价?第二,宣传。你要让人知道这里开了个炸鸡店。第三,备货。开业那天不能卖断货,也不能备太多卖不完。第四,人手。就你、我、马千里三个人?排队了你收钱?我炸?他装袋?”

陈方隅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么多。

“你以前摆摊,开业怎么做的?”

“我摆摊没有开业。”孙枣说,“三轮车往那一停,炸就行了。现在不一样,这是个店,有房租有人工,一天不开张就是亏。”

陈方隅靠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想了很久。

“开业活动:第二份半价。宣传:我印五百张传单,明天去街上发。备货:按一天三百份备,鸡腿三百只,腌料按比例配好。人手:我收银装袋,你炸,马千里叫号加维持排队秩序。”

孙枣听完,沉默了几秒。

“三百份你炸得过来?”

“一锅六只,一锅六分钟,一小时六锅,三十六只。三百只需要八个多小时。”

“所以你打算让我一个人连续炸八个小时?”

陈方隅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你要是敢说是,我现在就走”。

“再买一个炸炉。”陈方隅说,“两个炸炉同时炸,四个小时。我跟你换著来。”

孙枣的表情松了一点。

“再买一个炸炉,预算不够。”

“够。”陈方隅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系统今天又打了八千多,加上之前的,他现在有两万出头。两个炸炉一千二,够。

“你确定?”孙枣问。

“确定。”

孙枣把本子塞进包里,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陈方隅。”

“嗯?”

“你以前就这么敢花钱吗?”

陈方隅想了想。

“以前是没有钱。”

孙枣看了他两秒,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方隅一个人在铺面里站了很久。

他走到前厅,蹲下来,摸了摸那两套二手桌椅。实木的桌面有一条裂缝,他用手指沿着裂缝走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锁了门。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县城唯一那家“华莱土”,门口排著三四个人。灯箱上那只戴礼帽的山寨公鸡在夜色里显得很滑稽。

他看了一眼,没停。

周二。

还有五天。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开业那天,一个客人都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