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殷天行身后身后无声合拢。
他转身,正对上黄蓉透过面纱投来的沉静目光,那深处潜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与紧张。
“走吧。”
殷天行声音低沉,“去见见这位‘世祖’皇帝。”
黄蓉微微颔首,指尖轻拢面纱,随即安静地随在殷天行身侧。
霍都引路,软轿在森严宫墙间穿行,轿内,殷天行打量着沿途巍峨的宫阙。
初看时,让他心道“不过如此”,但很快,那无形的、由铁蹄踏碎山河所凝聚而成的权力威压,便取代了最初的淡然,令他眼神回归平静。
紫檀殿前,汉白玉阶直通高阔殿门,殿宇雄浑,蒙元纹饰隐现其间。
霍都向宿卫高天锡禀报,高天锡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殷天行及其身后覆面、风姿绰约的女子,躬身示意二人入内。
待殷天行入内,高天锡却横臂拦住了霍都,沉声道:“王爷,陛下有旨,只许殷大侠入内,并未允王爷同去!”
霍都闻言,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高天锡随即引着殷天行与黄蓉踏上冰冷石阶,殿内光线稍暗,蟠龙金柱撑起穹顶,檀香与权力的气息无声弥漫。
两侧侍立的官员侍卫,目光齐刷刷投来,聚焦于御座之上那个端坐如山岳的身影。
元世祖忽必烈。
他身材中等偏胖,身着简便蒙古锦袍,年逾六旬,须发斑白,面庞宽阔,颧骨略高。
那双不大的眼睛深邃锐利如鹰隼,沉淀着经年的杀伐决断与帝王心术,和周身笼罩着掌控亿万生死的无形威压。
高天锡跪倒:“臣,奉旨引殷天行及其家眷觐见吾皇万岁!”
殿内一片寂静,殷天行抱拳拱手,不卑不亢:“江湖草民殷天行,见过元帝陛下万岁万万岁!”黄蓉亦随之拱手行礼。
细微的抽气声响起,侍卫按刀,官员惊怒,殷天行却只是静静迎上忽必烈审视的目光。
沉默片刻,忽必烈低沉浑厚的声音终于响起:
“‘魔刀’……殷天天行!”
他缓缓念出,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殷天行行身上,“当初华山‘十绝’论剑一战,名动天下,朕,早闻大名,今日观之,气宇非凡,不负盛名。”
他目光扫过覆面女子,带着探究之色之色,但焦点始终在殷天行身上。
忽必烈深邃眼底掠过欣赏与强烈的招揽之意之意:“江湖虽阔,终非真龙久潜之渊,朕欲建亘古未有之大业,囊括四海,正需天下奇才!殷天行!”
他身体微倾,帝王之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愿效力效力,裂土封王,富贵无极,唾手可得!
实权高位,统御一方,名垂青史,岂不胜过江湖飘零?”
他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你之武功盖世,若效忠大元,朕当裂土封王,许你世代荣华!”
殷天行朗声一笑,抱拳道:“陛下美意,草民心领,然庙堂如牢笼,富贵似枷锁,非吾所求。”拒绝得干脆利落。
忽必烈眼神骤然一凝,指节在御座扶手上微微扣紧,帝王威仪如潮水般笼罩大殿,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他脸色微沉,显然对这直白的拒绝极为不悦。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如冰,片刻后,忽必烈缓缓松开手指,身体靠回御座,虽未言语,但那“作罢”之意已清晰传达。
就在这沉闷的寂静中,殷天行话锋陡转,语气随意却带着千钧之力:“不过……陛下若真看得起殷天行,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忽必烈眼神微动,沉声道:“哦?说来听听。”帝王的目光再次锐利地聚焦于他。
“异姓王,”殷天行指了指自己,不经意间提起霍都,随即竖起三根手指,“还得是拥有实权的王爷,实权要有,而且——只听调,不听宣!”
他迎着忽必烈眯起的审视目光,继续道:“作为交换,殷某承诺,在陛下及后辈有生之年,为陛下出手三次,至于其他要求,只要出得起价格……还得看我心情。陛下若答应,这买卖便做成。”
就在殷天行主动提出“实权王爷”要求的瞬间!
一直静默的黄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尽管隔着面纱,那瞬间泄露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涟漪激荡。
她万万没想到,殷天行竟会主动向这覆灭襄阳城的元帝讨要王位!
这与她心中坚守的气节、与靖哥哥毕生的信念,是何等背道而驰!
强烈的荒谬感与冲击瞬间攫住了她。
然而,她想到与殷天行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以及这些天,殷天行对她说的话,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那股强烈的冲击感迅速被一种了然和释然所取代。
忽必烈何等敏锐!
黄蓉那细微却强烈的异常波动,立刻被他捕捉,他锐利的目光瞬间从殷天行身上移开,如同实质的利剑般锁定了黄蓉!
那目光带着帝王的审视与洞察,仿佛要将那层轻纱彻底穿透。
这女子……绝非寻常家眷!她的反应,她的气度……忽必烈心中疑窦丛生,兴趣陡增。
殷天行立刻察觉了黄蓉的情绪变化和忽必烈的关注,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身份已难遮掩。
但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变,眼神异常平静,等待着忽必烈对交易的回应。
“异姓王、实权……只出手三次?”忽必烈低声重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御座扶手,深邃的目光在殷天行脸上巡梭,权衡着交易的价值。
一个绝世高手倾尽全力的三次出手,其价值难以估量,,尤其是在关键节点。
想到殷天行提及的霍都,忽必烈心中了然——这恐怕便是他换取王位的理由,一个一个实权王位,换来三次可能的定鼎之力……这笔交易,划算!
“好!!”
忽必烈收敛心神,帝王威仪重回脸上,朗声拍板!
他随即转向高天锡与一旁侍立的老成宦官:“高天锡!王德发!拟旨!”
“封殷天行为‘武襄王’,位同亲王!赐府邸一座,以襄阳为封地,享亲王俸禄仪仗,不涉朝政!上至皇帝,下至臣子,只听调,不听宣!”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六字。
目光扫过殷天行,忽必烈语气平淡却带着冷酷:“至于霍都、公孙止、金轮法王等人之私怨……朕既封你为王,尔等同殿为臣。
只要不祸乱朝纲,不损及国本,你们的江湖恩怨,朕,不管!”
“谢陛下。”殷天行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再次抱拳。
封王事毕,尘埃落定。
忽必烈的目光却再次锐利地投向黄蓉,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此人是谁?为何……朕观之,似有几分熟悉?”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你身边这位夫人,方才在你提出‘封王’之议时,心绪波动甚剧。
朕观其气度风华,绝非池中之中之物,卿可否为朕解惑?”
殷天行见此,知道避无可避,坦然踏前半步,声音清晰而郑重:“陛下,人多眼杂。”忽必烈闻言,袍袖微拂,殿内侍从官员无声退下。
待殿门合拢,殷天行才开口:“这位内子,是黄蓉。”
黄蓉心头剧震!殷天行竟向忽必烈称她为……内子!她下意识想反驳,可念及这些天的同床共枕与身处龙潭虎穴的处境,话到嘴边,终究未能出口。
“黄蓉?!哪位黄蓉?!”
忽必烈眼中精光爆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他他死死盯着黄蓉,沉声追问:“……是襄阳城那位黄蓉?!”
黄蓉心知身份彻底暴露,再遮掩已是徒劳。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抬手,缓缓摘下了覆面的轻纱。
一张清丽绝伦、虽染风霜却依旧可见当年绝世风华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忽必烈眼前!
正是昔年名动天下的丐帮帮主、郭靖之妻——黄蓉!
忽必烈看着这张脸,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震惊过后,是长久的沉默。他靠回御座,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的年代。
“……黄蓉……郭靖安答之妻……”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在大殿中回荡,“郭靖安答……朕的叔父……”他闭上眼,似在追忆往昔峥嵘。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黄蓉脸上,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当年襄阳城外,朕屡次相邀,许以高官厚禄,共治天下……叔父他,心如铁石石,不为所动。
便是武敦儒、武修文那两个小子行刺于朕,朕念在在叔父面上,亦愿放他安然离去……可惜,可惜啊……”
黄蓉听着忽必烈追忆往事,提及郭靖,提及武氏兄弟,提及那一次次决绝的拒绝,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黯然神伤伤。
靖哥哥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铮铮铁骨,那为国为民的赤诚……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然而,她的骄傲,她作为郭靖妻子的骄傲,绝不允许她在敌人面前,尤其是在这覆灭了故国的元帝面前,显露出丝毫的软弱与泪水。
她用力抿紧双唇,下颌线条绷紧如弦,将所有的哀恸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疏离,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的痛楚,终究无法完全掩饰。
忽必烈的目光在黄蓉强忍哀恸却依旧挺直直脊梁的模样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她身旁气定神闲的殷天行。
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郭靖已逝,这位曾名动天下的奇女子,如今有以什么身份跟随在这个年轻而强大的男人身边……这两人的关系,怕是不简单!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殷天行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充满了深沉的惋惜、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以及以及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最终,他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看来,郭靖安答……终究是陨落在襄阳城那场大战之中了。”
黄蓉沉默着,没有回答,但那无声的黯然与骄傲交织的姿态,已是默认。
“高天锡!王德发!”忽必烈对着门外侍立在御阶旁的两人吩咐道,“尔等等亲自引武襄王与王妃前往新赐府邸安顿。”
“臣(奴婢)遵旨!”两人躬身领命。
殷天行不再多言,对着御座略一示意,便转身。
黄蓉未再佩戴轻纱,沉默地跟在殷天行身侧,在高天锡与王德发的引领下,离开了紫檀殿。
殿外阳光刺眼,将巍峨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巨兽匍匐,殷天行握了握手中的雪饮刀,嘴角噙着一丝玩玩味的笑意。
黄蓉跟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这象征着蒙元至高权力的宫阙,又落回殷天行挺拔的背影上,眼神复杂难明,交织着对过往的追思、对当下的茫然,也有一丝对未来的……难以言喻。
不久后,一座位于大都核心区域、极尽奢华轩敞的的府邸门前,挂上了崭新的“武襄王府”烫金匾额。
殷天行站在府门前,看着那四个大字,又回头看了看身旁的黄蓉,笑道:“黄伯母,看来咱们在这大都城,也算有个落脚的地儿了。
还有襄阳城作为封地,以后你便可施展郭伯伯心中意愿和抱负,只是没想到,这位元帝,倒真是舍得。”
黄蓉听着殷天行的话,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他讨要王位与封地,竟是为了她!为了让她能在故地实现亡夫的遗志!
她看着殷天行,低声喃喃道:“你……又是何必……这般待我,让我心如何难安……”
殷天行看着黄蓉,自然地握住她的她的双手,目光灼灼:“为了黄伯母,也为了我自己。既然有实力,何不求个官当当?
霍都谋划了大半生的东西,我挥手间便能拥有。若他和金轮法王知晓,怕不是要吐血三升?哈哈哈哈!”
说话间,他手臂一揽,极其自然地自然地搂住黄蓉的纤腰。。
黄蓉何曾在外人面前经历过这般亲昵,顿时面颊微热,只是见他心情畅快,她终究未作挣扎,只得跟随殷天行步法,随高天锡、王德发进去府中。
在走进了这朱门高墙的王府时,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远处皇宫模糊的轮廓,轻轻一叹,万般心绪,尽在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