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英眼睁睁看着林夏越来越好。
她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林夏第一次被教授点名表扬的那天。
或许是林夏的文章第一次登上刊物的时候。
也可能是林夏站在讲台上,从容不迫地阐述自己观点的那一刻。
总之她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怎么都移不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注意力全都在林夏身上。
刚开始是嫉妒。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们起点差不多,林夏却能越来越耀眼?
她开始讽刺,开始阴阳怪气,开始在背后说林夏的坏话。
她以为这样做,自己心里会好受一些。可并没有。
她越是这样,周围的人越是远离她,反而离林夏越来越近。
林夏身边总是有很多人环绕,周曼、沈静宜,还有班里的其他同学。
大家喜欢和林夏说话,喜欢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问题。
而何秀英只能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越到后面,她和林夏的差距越来越大。
林夏的优秀和她的平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越来越望尘莫及。
她曾经以为自己和林夏是一样的,都是从小地方来的,家庭条件都不好。
可后来她发现,不一样了。
林夏变得越来越好,而她,还停在原地,甚至还在往下坠。
她拼命贬低林夏,说她虚荣,说她挥霍父母的钱,说她装模作样。
可那些人不但没有跟着她一起讨厌林夏,反而更加疏远她了。
她的心里涌上一股阴暗扭曲的情绪。
像一团黑色的雾,把她的心裹得严严实实。
她真的难受极了。
明明她们刚开始是一样的人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为什么只能有她自卑,而林夏可以越来越好?
最让她生气的是,无论她怎么说,怎么找存在感,林夏就当她是空气。
怼回去,转头就不搭理她了,留她一人生闷气。
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被骂一顿还要难受。
她宁愿林夏跟她大吵一架,至少那样,林夏还在意她。
可林夏没有。
林夏的眼睛里好像从来没有她这个人。
直到有一天,何秀英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她这是在干什么?
回想起这一年,她就像魔怔了一样,对另一个女生释放恶意,和另一个女生比来比去。
她花了那么多时间盯着林夏,却没有花多少时间盯着自己。
她的成绩一落千丈,期末考差点挂科。
她的心理状态也越来越糟糕,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没有精神,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发脾气。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陌生的自己,忽然觉得好陌生。
这真的是她吗?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要毁了。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
那天她提着蛇皮袋走进宿舍,看见林夏正在铺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夏的侧脸上。
何秀英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想说一句你好,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其实开学第一天的时候,她想要和林夏做朋友的。
她羡慕林夏的落落大方,羡慕她笑得那么坦荡。
可自卑和比较,渐渐淹没了她的心。
她不敢靠近,于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攻击。
她用讽刺和恶意,筑起了一道墙,把自己和林夏隔开。
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可结果呢?
墙的另一边,林夏过得越来越好,而她自己,被困在墙里面,越来越窒息。
她真的有那么讨厌林夏吗?
她闭上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其实不是的。
她一点都不讨厌林夏。
她只是太羡慕她了。
羡慕她的自信,羡慕她的从容,羡慕她被那么多人喜欢,羡慕她活得那么明亮。
这种羡慕太强烈了,强烈到变成了嫉妒,嫉妒又变成了恨。
可恨的背面,其实是向往。
她对林夏的关注和视奸,到了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的地步。
她知道林夏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然后去操场跑两圈。
林夏喜欢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的光线好。
每周三下午她会去学校门口的小店买一瓶汽水,橘子味的。
她知道林夏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头发,用什么牌子的钢笔。
她把林夏的习惯记得比自己的功课还要清楚。
何秀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通了。
那些阴暗扭曲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慢慢地退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这天傍晚,林夏正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低着头走路。
何秀英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她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夏,我能跟你聊聊吗?”
林夏抬起头,看见是何秀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着何秀英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反而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紧张和局促。
林夏本想不搭理,但又有些好奇她想说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行,你最好有屁快放。”
何秀英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发哽:
“林夏,对不起。”
她像是在攒力气,
“这一年,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在背后说你坏话,不该到处散播你的谣言,不该阴阳怪气地讽刺你,我做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我不是来找你原谅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做一个浑身是刺的人。”
林夏看着何秀英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何秀英会来道歉。
一向高傲浑身带刺的女孩,居然低下了头。
林夏的态度依旧不好。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声音不大:
“没事,我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是我不会原谅。”
她不是圣母。
何秀英到处说她的坏话,散发恶意,就这么一个轻飘飘的道歉就原谅了?
她虽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可是也不会说去原谅。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
何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
她伸出手,拉住了林夏的手腕,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着林夏的眼睛,鼓起勇气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林夏,其实,我很羡慕你,从开学第一天我就羡慕你,你那么自信,那么大方,笑起来那么好看,我也想变成你那样,可是我不敢,我只会躲在角落里,一边羡慕你,一边恨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家里穷,长得不好看,成绩也不好,我越是这样,就越嫉妒你,我盯着你,看你做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你身上,却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林夏,你很优秀,你浑身都在发光。你努力,你昂扬,你从不抱怨,你一直在往前走,我,我其实很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林夏没说话。
她被何秀英的转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她不是不理解这种心情。
相反,她很理解,也能共情。
一个从小地方来的女孩,家境不好,敏感又自卑,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后用攻击和恶意来保护自己。
她能理解。
可是,理解不代表她就要一笔揭过。
她理解,不代表她要原谅。
别人给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她因此还被班里很多同学误会过。
林夏看着何秀英哭红的眼睛,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距离:
“嗯,我知道,你自卑,我理解你,不过,我还是不会原谅你。”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何秀英又拉住了她的手,手指紧紧地攥着她的袖口,声音急切而卑微:
“林夏,我们能做朋友吗?”
林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何秀英的眼睛。
她沉默了两秒,轻轻甩开她的手:
“何秀英,人要为自己说出的话,做过的事负责,你全程对我恶意满满,散布谣言。”
“我理解你的自卑,可这不是你做任何事的挡箭牌,我永远不会跟一个伤害过我的人做朋友。”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秀英站在原地,看着林夏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一耸一耸的。
可她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释怀。
说出来了,就不后悔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林荫道,嘴唇动了动,轻轻地说了两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林夏,对不起,还有,林夏,希望你越来越好。”
从此以后,何秀英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和林夏作对,不再阴阳怪气,不再在背后说任何人的坏话。
她每天独来独往,很沉默,但她越来越努力。
她开始认真听课,认真做笔记,认真完成每一门作业。
她不再盯着林夏了,而是盯着自己。
有一天,教授在课堂上念了何秀英的作业,说她的观点很新颖,思路很清晰。
何秀英坐在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她上大学以来,第一次被表扬。
深夜里,宿舍的灯都灭了,只有何秀英的床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她伏在桌上,埋头苦读,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林夏的样子。
林夏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那么亮,嘴角弯着,认认真真地翻着书。
那个画面像一束光,照进了何秀英的心里。
她低下头,在草稿纸的空白处,轻轻地写下一行字:
“林夏,谢谢你给我带来力量。”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翻过一页纸,继续做题。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这个曾经浑身带刺的女孩,照着她在深夜里独自努力的身影。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与其仰望别人的光,不如让自己发光。
虽然这个过程很难,但她愿意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