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残躯赴总坛

黎明前的寒意,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张玄德的骨头缝里来回刮擦。他盘膝坐在寒潭边,那枚灰蒙蒙的丹药在体内缓缓化开,化作一股温润却无力的暖流,勉强压住了四处乱窜的剧痛,却填补不了道基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周清三人守在一旁,谁也不敢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玄德原本漆黑如墨的发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褪成了灰白。

那是本源枯竭、寿元大损的征兆。

“张师兄……”周清声音哽咽,想说什么,却被张玄德抬手制止。

“不必难过。”张玄德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平静,“修为没了可以再修,道基裂了可以重铸。只要脊梁不弯,道心不灭,我便还是张玄德。”

他挣扎着站起身,周清赶紧上前搀扶。张玄德推开他的手,硬是凭自己的力量站直了身体。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原本能轻易捏碎虚空的力量,如今已微薄得可怜,连一块普通的青石都难以捏碎。

“给我一面镜子。”张玄德道。

王昆连忙递过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鬓斑白,哪还有半分昔日那个英姿勃发、执掌净土的灵尊模样?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鬼。

张玄德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

“很好。这副样子,正好去总坛走一遭。”

若是全盛时期的他,修为深不可测,总坛那些老狐狸定会忌惮他功高震主,反而会下死手。但现在,他是个废人,一个为了守护净土而自毁道途的废人。

“以残躯示人,可消猜忌;以功臣之身,可质问公道。”

张玄德收起铜镜,目光投向东方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青色道袍,那是他初入太平道时的装束,洗得发白,毫无花纹。

“周清。”

“弟子在!”周清一个激灵,上前一步。

“我走之后,‘净土’上下三百二十七口,交给你了。”张玄德从怀中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灵气黯淡的令牌,扔给周清,“这是‘镇’字令,是我从鲁墨师叔那里取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你持此令,可暂时调动‘净土’残存的阵法。”

周清接过令牌,只觉重若千钧,双手都在颤抖:“师兄,我……我怕镇不住啊!”

“没有什么镇不住的。”张玄德冷冷道,“‘往生渡’余孽未清,总坛眼线尚在。你就说一句话:‘张玄德未死,他日归来,必清算旧账。’只要这句话传出去,不管是宵小还是内奸,都得掂量掂量。”

周清浑身一震,咬牙道:“弟子明白!誓死守护净土,等师兄归来!”

“王昆,林朔。”

“在!”二人齐声应道。

“你二人随我同往总坛。”张玄德淡淡道,“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王昆和林朔对视一眼,眼中虽有惧色,却无退缩之意,抱拳道:“愿随师兄前往,纵死无悔!”

张玄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被晶壁封死的“葬魂渊”,又看了一眼鲁墨自爆留下的深坑,以及那寒潭深处隐约可见的“往生殿”轮廓。

“该走了。”

……

离开“乱葬岗”的路,漫长而寂静。

张玄德没有御空,也御不起来。三人只能徒步穿行在荒凉的戈壁与枯骨之间。没有了“净土”灵气的滋养,没有了“秩序星种”的护佑,张玄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体内的伤势不断反噬,灰白的头发又多了几缕。

但他走得极稳,一步一个脚印,深深嵌在坚硬的岩石里。

这一路,并不太平。

第三日,当他们穿过一片名为“黑风岭”的山脉时,麻烦来了。

“前面的小子,站住!”

十几个黑衣修士从山道上跳下,拦住了去路。这些人气息阴冷,袖口绣着血色的鬼爪——正是厉执事当年的旧部,如今流落为马匪。

为首的大汉满脸横肉,目光贪婪地在张玄德三人身上扫视:“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张灵尊吗?怎么,从‘乱葬岗’那个鬼地方爬出来了?看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不是在里面得了什么宝贝啊?”

张玄德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们。他现在的修为,在这些筑基期的马匪面前,确实不够看。

“让开。”张玄德只说了两个字。

“嘿,还挺横!”大汉狞笑一声,手中鬼头刀一扬,“老子最喜欢杀的就是你们这种装逼的废人!兄弟们,上!留个全尸,说不定还能去总坛领点赏钱!”

十几个马匪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直取三人要害。

王昆和林朔脸色大变,刚要祭出法器拼命,却被张玄德一只手按住。

“退后。”

张玄德缓缓抬起右手。在他的掌心,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银色星芒,微弱地闪烁着。

“星轨·缚。”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十几个马匪手中的刀剑,突然像是被无形的手握住,死死地卡在了空中,再也砍不下去!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地面,无数道星光符文凭空浮现,化作一道道星光锁链,瞬间将这些马匪捆成了粽子!

“啊?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灵力怎么动不了了?”

马匪们惊恐大叫,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

张玄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虽然他修为大跌,但他对于“秩序”的领悟,对于“星轨”的运用,早已深入骨髓。对付这些小喽啰,根本不需要法力,只需要动一动念头,扰乱一下他们周围的能量规则就够了。

“滚。”

张玄德一挥手,那些星光锁链瞬间崩碎。十几个马匪屁滚尿流地连滚带爬,连法器都不要了,狼狈逃窜。

王昆和林朔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发现,即便师兄修为没了,那种让人从心底感到战栗的威严,反而更重了。

……

一个月后,太平道总坛的巍峨山门,遥遥在望。

那是一座建立在云端之上的巨山,仙鹤飞舞,瑞气千条,与那死气沉沉的“乱葬岗”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山门外,早已有人在等候。

那是一个身穿绣金道袍的中年人,面容儒雅,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站着两排执法堂弟子,黑衣黑裤,杀气腾腾。

见张玄德三人步履蹒跚地走来,中年人微微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你就是张玄德?”中年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奉掌教真人之命,在此迎你。不过……”

他目光扫过张玄德灰白的头发和枯槁的面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掌教有令,鉴于你在‘净土’期间,治下不严,导致厉执事身死,鲁墨长老自爆,封禁一度失控。念你曾有功于宗门,特许你以戴罪之身入总坛述职。但是——”

中年人一挥手,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手中拿着一副漆黑沉重的铁锁链。

“为了宗门安全,需卸去你全身修为,锁住你的灵海。你可认罪?”

王昆和林朔怒目而视,刚要拔剑,却被张玄德拦住。

张玄德看着那副寒光闪闪的铁链,又抬头看了看那高耸入云、象征着太平道至高权力的总坛山门。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笑得嘲讽。

“卸去修为?”张玄德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必了。”

他一步步走向那中年人,每走一步,身体就佝偻一分,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两团幽冷的火焰。

“我张玄德这身修为,是守‘净土’守没的,是封‘幽冥’封掉的。你们太平道总坛,没资格卸。”

“我只问你一句,”张玄德走到中年人面前三尺处停下,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掌教真人,可敢出来见我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