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众多事态并发

大官人打马回府,马蹄声碎,踏破贾府门前一片月色。huanxia`ng|ji.com

才回到房内,早已候着的金钏儿与潘巧云,如穿花粉蝶般急趋上前,莺声燕语地搀扶下来。一个解玉带,一个褪官袍,四只绵软小手儿,少不得在那锦绣官袍间游走摩挲,温香软玉,直往大官人怀里钻。

金钏儿这才想起来:“今儿怎地不见崔家姐姐随侍回来?”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就势在金丝楠木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大手在金钏儿粉腮上拧了一把:“你崔家姐姐今日身上不便,那红潮涌涌的,怕老爷我按捺不住那龙精虎猛的劲儿,倒叫她受苦。她自己寻了个由头,只说身上乏,躲到玉楼小院里去了。”

这边话音未落,那潘巧云早已按捺不住。

她柳腰款摆,堆着满脸媚笑,半个身子便软软地趴伏到大官人膝上,伸出纤纤玉指,去摘他头上那顶沉甸甸的乌纱官帽。

这一俯身,那对吊钟丰腴雪腻颤巍巍,隔着薄薄的春衫,便直直压上了大官人的面颊,几乎要将口鼻都捂住了。

大官人只觉眼前一暗,口鼻间满是妇人暖香心中暗忖:“果然是好本钱,怎般丰硕!常言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我欺,这般压上来,真个连气也喘不匀,倒有几分憋闷的妙处…啧啧,只是…”他闭着眼享受这绵软压迫,心思却飘到了别处:“论起尺寸,终究还是可儿更胜一筹,更别说弹性和形状远胜…下回定要寻个机会,也要诱骗可儿这般上来!”

金钏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啐潘巧云浪荡,面上却不敢显露。

她想起正事,忙敛了神色,双膝一软便跪在大官人脚边,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哀声道:“老爷慈悲!方才奴婢的妹子玉钏儿托人捎了信来,说家母旧疾复发,咳喘得厉害,夜里无人看顾。奴婢…奴婢斗胆,想求老爷一个恩典,今晚容奴婢回去照看一二,略尽人子孝心…”

大官人闻言,大手一挥笑道:“孝道乃人伦大本,理当如此!老爷我岂是那不近人情的主子?你且去便是!”

说着,他似想起什么,抓过旁边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系着红绳的小方盒:“喏,那东西你拿着!此乃今日面圣,官家赏下的一些稀罕物事之一。盒子里的是上品野山参,最是补气养元,吊命续命的宝贝。你一并带了去,给你母亲煎汤熬药,好生将养身子骨!”

金钏儿拿过那锦盒,只觉入手沉甸甸,又见那明黄颜色,乃是御用之物,非同小可,吓得魂儿都飞了一半,慌忙磕头道:“老爷!这…这如何使得!这般天家贵物,金玉一般贵重,奴婢母亲不过是个粗鄙老婆子,便是粉身碎骨也当不起啊!折煞死人了!”

大官人俯身,挑起金钏儿的下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小脸,笑道:“傻丫头,慌什么!再金贵,也不过是些草木根须,能治病养人便是它的造化!莫忘了,咱西门家是做什么起家的?如今生意逐渐铺开,怕是没过多久便是一北一南两路头一号的生药铺子!库房里这等物件必然堆积如山,还怕家里短了你们这点养身嚼用?给你,你就安心收着!老太太身子要紧!”

一番话说得金钏儿心头滚烫,如饮醇醪。

她仰望着大官人那张此刻显得格外宽厚的脸,这老爷白日俊朗疼人夜晚又如驴一般,平日里对下人赏赐却从不吝啬,这等大内出来的救命之物也随意给了自己。

一股暖流直冲眼眶,那豆大的泪珠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老爷…”金钏儿哽咽难言,伏地叩首,“奴婢…奴婢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三生有幸才得遇老爷这般仁善宽厚、体恤下人的主子!天底下…天底下再没有比老爷更好的主子了!”

大官人见她哭得可怜又可爱,心中也颇受用,伸手在她滑腻的脸蛋上拍了拍:“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俏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吧,明日也别急着回来,多陪几日,以后回了清河再见虽也容易,可毕竞不比在这。”

金钏儿这才收了泪,又重重磕了个头,将那锦盒紧紧捂在胸口,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堂内一时只剩大官人与潘巧云二人。

潘巧云方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碍事的金钏儿走了,又见崔氏今晚也不在,心中顿时大喜过望,如同喝了蜜糖水一般!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暗忖道:“阿弥陀佛!真真是天赐良机!那碍眼的小蹄子走了,崔家的又躲了月事…今夜这偌大上房,岂非只剩我一人?定要拿出浑身解数承欢才好,缠得老爷骨软筋酥,牢牢拴住他的心肝儿才好!”

见到大官人刚在金丝楠木圈椅上坐定,伸了个懒腰,筋骨劈啪作响,面上露出几分倦怠,赶紧问道:“老爷可是累了要洗浴?”

大官人笑道:“今日在外头支应了一天,又进宫面圣,,听那群酸腐大臣扯些闲篇,真真比打熬筋骨还累人!出了一身的黏汗,腌膳得紧,连自己闻着都嫌腻味。去,背水沐浴!”

潘巧云嗤嗤一笑,腰肢如水蛇般一扭跪在地上,那软若无骨的娇躯便又似没了根基,软软地趴伏回大官人膝上。

擡头妩媚脸蛋看着大官人,吐气如兰,那温热的气息直往他耳蜗里钻:“老爷,早就给您背了水了,只是还未曾烧热,这汗味儿…”她故意侧过臻首,将琼鼻深深埋入贪婪地嗅闻,眼波迷离如醉,呻吟般浪语道:“…奴家闻着,却似那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醇厚醉人哩!”

大官人低头看着她嘲笑道:“你这妇人,偏你鼻子灵,闻着不嫌弃。老爷我自家却嫌这身皮囊腌膦得紧,汗腻腻、粘嗒嗒的,活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潘巧云媚眼如丝,扭股糖似的在他怀里蹭着,娇声道:“老爷莫急,奴家早吩咐小厮擡热水去了,只是那灶上铜鼎大锅烧得慢些…水未滚热前,且容奴家用些巧法子,先替老爷清一清这身汗,保管去了那粘腻,只留个爽利身子!”

说着,她纤腰一挺,探手便从旁边小几上捞过一只描金的细颈小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浓烈馥郁的异香弥漫开来,竟是大官人平日里买来赏给屋内几个妇人的上好玫瑰露!

只见她皓腕轻擡,竞将那粘稠如蜜色泽嫣红的玫瑰露,毫不犹豫地倾倒在自己半露的白馥馥颤巍巍的吊钟之上!

她又仰起粉颈,将那瓶口对着自己微张的檀口,咕咚咕咚倒了几口,含在口中,腮帮子鼓鼓囊囊,粉颊透红,眼波更是水汪汪地能溺死人。xi|aosh^u$o^w~an*ben.-com

她俯下臻首,凑到大官人的双腿前,口中含着玫瑰花露,含糊不清地道:“好老爷…且让奴家这甘露玉壶…先替您洗洗,保证水来之前一点腌膀都不剩。”

而此时。

大名府衙,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两溜儿皂隶雁翅排开,个个穿着簇新的青缎号衣,手拿着灯笼。

大名知府梁中书,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站在衙门前滴水檐下,他身边立着个清瘦老者,便是那奉旨在此编篡《万寿道藏》一十六载的黄裳。

黄学士一身半旧的道袍,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枯槁,眼神清亮,无喜无悲。

忽听得远处蹄声如闷雷滚动,五百禁军,皆是铁盔铁甲,长枪如林,旌旗蔽日,肃杀之气,生生将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梁中书远远拱手:“天使驾临!周大人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辛苦了!”周文渊赶紧翻身下马,连呼不敢:“梁大人多礼了。皇命在身,不敢言劳,有劳大人远迎!”梁中书笑道:“一路风尘,辛苦!请衙内奉茶叙话。”他目光转向黄裳,笑容里多了几分敬重,“黄学士,请。”黄裳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随在二人之后。

进得大堂,分宾主落座。

周文渊推脱了几次,不敢坐上位,被梁中书称周大人皇命在身,这才做了主位。

黄裳被让在客位首席,梁中书在下首相陪。

小厮流水般奉上香茗果品。

周文渊端起官窑细瓷盖碗,撇了撇浮沫,却不饮,目光转向黄裳:“黄老学士,一十六载寒暑,辛苦编纂《万寿道藏》,功在社稷。陛下龙心甚悦,特命本官前来,恭迎老学士并宝典回京。”

黄裳放下茶杯,起身微微一揖,声音平淡无波:“老朽朽木之质,蒙圣上不弃,托付重任,敢不尽心竭力?《道藏》五千余卷,已尽数封存完毕,只待启运。”

梁中书生怕冷场,赶忙接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正是!正是!黄老学士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本官感佩万分!为彰此旷世盛典,下官已命人连夜在府衙前高搭彩棚,备齐三牲六礼,香烛纸马,并请了本府最有德望的几位道长,定于明日辰时三刻,举行盛大典礼,而后再选黄道吉日恭送《万寿道藏》启程!一则酬谢天地神明,二则彰显圣上崇道之心,三则也为周大人与黄学士饯行!”

周文渊点头说:“梁大人安排甚好,官家翘首以盼,早日动身才是!”

梁中书身子微微前倾,撚着胡须笑道:“此番护送《万寿道藏》与黄老先生回京,事关重大,不容半点闪失。周大人带来的五百禁军,自然是天下精锐,虎贲之士。然此去汴京,路途虽不算遥远,却也要经过京东东路几处山泽,近来听闻……嗯,偶有些许小股毛贼不甚安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保万全,本官欲派本府兵马都监闻达、李成,并急先锋索超三人,率一千精悍厢军,沿途护送都帅车驾,直至京东东路地界。如此,禁军居中护卫宝典与老先生,厢军在外围清道策应,互为椅角,必保此行安若泰山!不知周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渊闻言,心中知道这梁中书担心在自家管束地界出了意外,多些人手自家也放心一些,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端起茶杯,朗声道:“梁大人!此议甚好!有这三位率上千兵马同行,本官心中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说罢,他主动举杯,“本官谢过梁大人周全之策!以茶代酒请!”一仰脖,杯中茶水尽数入喉,喉结滚动,显是真心欢喜。

三人你来我往,就此不表。

次日一早。

大官人方起身,潘巧云也强挣着要起来伺候。甫一动弹,便忍不住“哎哟”一声,蹙了蛾眉,吸了口凉气。

大官人见她这般,笑道:“既是身上不爽利,便躺着歇息罢,何苦强挣起来?”

潘巧云粉面含春,眼波里透着几分得意与娇慵,口中却嗔道:

“老爷疼惜,奴家心里知道。别处倒还忍得住,知道老爷怜我一人伺候辛苦,并未十分着力。若似前几日在几位姐姐屋里那般龙精虎猛,只怕奴婢此刻也下不得了。只是一大早竟肿得似灌浆的熟瓜,皮儿绷得透亮,燎着火炭似的疼。如今莫说罗衣,便是薄纱小衣儿沾着皮肉,也如针尖儿撩拨,疼得人直抽冷气。今日只好在房里躲羞,没脸见人了。”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前几日挤习惯了一时忘情,倒把力气使在你身上了。你且好生将养着,我叫贾府里精细的丫头与你送些汤水点心来。”

潘巧云倚在枕上,望着大官人穿衣的背影,心中暗忖道:“前几日在金钏儿崔氏身上,何曾见他使出这般牛力来?老爷这是在哪处又有了新欢试手不成?莫非比我的还大?”心下不免有些酸溜溜的疑影。大官人穿戴齐整了官袍,洗漱毕,也不多留,径自出门,坐了暖轿。

轿夫擡着,不往正门,却绕到荣国府后头一处僻静小院。

只见玳安、杨再兴、王荀、朱仝几个已候在院内,见轿子落地,慌忙抢上前来打躬作揖。

大官人下了轿,劈头便问:“点验清楚了?可估算出大概值多少银子?”

众人脸上都带了些讪色。

玳安赔笑道:“回大爹的话,那起清流穷酸,箱笼里塞的多半是些字帖、古画,小的们几个睁眼瞎,只认得金银玉器,哪里懂得这些酸文假醋的勾当?实在估不出个准数。la|nla=n~guo$ji.com倒是那些压箱底的玉器、翡翠头面,并几卷子银票,小的们斗胆估了估,怕不下这个数!”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大官人眉头一挑。

“正是!”众人齐声应道。

大官人踱了两步,望着墙角堆放的箱笼,叹口气道:“可惜!时辰太紧,又不好做得太过显眼。若容得工夫,把他们那些老狐狸藏在夹壁墙地窖里的体己私房细细掏摸一遍,怕不掘出个金山银海来?何止区区此数!不过这些清流大臣向来眼睛毒辣,这些字画想来定不便宜!”

略一沉吟,大官人复又吩咐道:“玳安、平安两个,随我去开封府走一遭。其余人等,把这些劳什子仔细打包捆扎妥当。明日一早,便是老爷我的旬假,咱们打点行装,回清河县去上一日夜!”众人听得要回家,个个喜上眉梢,轰雷也似地应了一声:“是!谨遵老爷吩咐!”

这贾家隔壁的小院一片欢乐,却说贾家的大女儿如今正在宫中也是满面喜色。

贾元春正与自幼服侍、带入宫中的心腹丫鬟抱琴,在寝殿内细细检点预备带回贾府的赏赐。金玉古玩、绫罗绸缎、御制点心、各色宫花,件件都透着天家恩典,亦是贾府满门荣耀的象征。元春面上虽沉静,心中却早已飞回那阔别多年的荣国府,思忖着与祖母父母相见的光景。

正忙碌间,忽听殿外宫女急急通传:“启禀贤德妃娘娘,刘贵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来了!”元春心头一跳,放下手中一柄羊脂玉如意,整了整衣襟:“快请。”

只见一位身着暗紫宫装、神色倨傲的中年女官昂然而入,草草行了个礼,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奉刘贵妃娘娘懿旨:闻得贤德妃娘娘今日吉时归家省亲,娘娘心中甚喜。特请贤德妃娘娘移步刘府花园小坐片刻,叙叙姐妹情谊。娘娘已在园中备下清茶,恭候大驾。”说完,眼皮都不擡,只等回话。

贾元春对那女官温言道:“有劳回禀刘贵妃娘娘,承蒙娘娘盛情相邀,烦请稍候,容我更衣,即刻便去拜谒娘娘。”

那女官这才擡了擡眼皮,屈了屈膝:“奴婢告退,在殿外恭候娘娘凤驾。”

待女官退下,抱琴急得直跺脚:“娘娘!您怎么就应了?这……”

元春尚未答言,旁边的抱琴已是柳眉倒竖:“姑娘!她这也忒霸道了!同是娘娘,她想见您,怎么不自己移驾过来?明知您今日归心似箭,偏在这节骨眼上,要您巴巴地绕路去她那劳什子花园!这不是存心给您添堵,显摆她得势么?”

抱琴气鼓鼓的,连在宫里的谨慎称呼都忘了,直呼起旧日的姑娘来。

元春叹了口气:“如今情势……刘贵妃独得圣眷,风头无两。她既开了口,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走一遭。得罪了她,莫说我今日省亲难安,便是日后在宫中,也寸步难行。”

抱琴委屈道:“自姑娘您入宫以来,从女官开始便处处受这些势利小人欺辱,原以为做了娘娘,境况便能好些,不想这深宫之中争权夺势更甚,越发变本加厉,处处受气,前几日便是那嫔妃都敢给您脸色。”“罢了,”元春深叹口气,声音更低,自嘲道:“好在……她那刘府花园,就在大内御花园对角门出去,那条相隔巷道也有大内侍卫守护,与咱们出宫的路线倒不算太背。无非……是早些出门罢了。更衣吧。”

未到午时,贾元春的省亲仪仗便已齐整。

只听得细乐声喧,一对对龙旌凤翼高举,雉羽夔头森然排列。

销金提炉内焚着御制的名贵沉香,袅袅青烟氤氲出皇家气象。

随后便是一柄曲柄七凤黄金伞,在日光下灿然生辉,象征着贵妃的尊荣。

再后是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件的值事太监,个个屏息凝神,垂首缓行。

仪仗队伍肃穆庄严,缓缓行过大内深宫,引来无数宫人跪伏。

仪仗行至御花园侧门,却未直接出宫,而是转向了紧邻御花园角门。

那角门早已洞开,几个大内的内侍垂手侍立。

元春端坐于八个太监稳稳擡着的金顶金黄绣凤版舆之内,透过珠帘,看着那陌生的府邸角门,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一

回自己娘家省亲,竟要先入这宠妃的私邸,拜会那飞扬跋扈的刘贵妃!

凤舆通过花园角门,又过了巷道,缓缓擡入早就开了角门的刘府花园。

园中景致倒也精巧,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显是花了大力气营造。

然后元春无心观赏,舆停稳,宫女打起舆帘,搀扶她下舆。

双脚刚一落地,贾元春的目光便被不远处另一侧的情景牢牢钉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只见在花园另一端的亭水榭旁,赫然陈列着一副更为煊赫、规制远超贵妃的仪仗!

龙旌凤翼的尺寸更大,羽葆幢幡的数量更多。

提炉不止一对,所焚之香浓烈霸道,几乎压过了她这边的御香。

最刺目的,是那柄高高矗立的伞盖竟是一柄象征皇后或等同于皇后规格的九凤曲柄华盖!

金灿灿,明晃晃,在日光下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其后侍立的太监宫女,人数更多,气度更显骄矜。

这哪里是贵妃仪仗?

分明是皇后出巡,甚至犹有过之!

本身四大妃衔本就以贵妃为首,如今看着阵仗,圣眷远高过自己,更别说这个小小的皇家花园便是郑皇后都未曾赏赐过。

贾元春那引以为傲的七凤黄金伞,在这九凤华盖的映衬下,顿时显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寒酸可笑她强自镇定,挺直了脊背。

“抱琴,扶我过去……拜见刘贵妃娘娘。”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榭中,刘贵妃并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张铺著白虎皮的贵妃榻上。

她穿着正红缂金丝百鸟朝凤宫装,云鬓高耸,插着赤金点翠嵌宝大凤钗,通身的气派竞比皇后更显张扬。

见元春走近,她眼皮微擡,慢条斯理地将元春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只见她已然是品级装扮上身,穿的是正红色缂金丝云凤纹广袖宫装,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如玉。下系同色百褶凤尾裙,云鬓高绾,正中戴一顶赤金点翠嵌宝五凤朝阳冠,两侧各簪一支衔珠金凤步摇,珠串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摇曳,更添几分端庄华贵。

刘贵妃的目光在她那端庄拘谨的姿态上停留片刻,心中冷冷嗤笑一声,暗忖道:

“哼,倒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是眉,眼是眼,贾家养出的女儿,这皮相功夫倒是下得足……可惜了,美则美矣,却像个木头雕的菩萨,规规矩矩,死气沉沉,哪有一星半点活泛气儿?官家最厌这等刻板无趣的,难怪……哼!”

这目光,让贾元春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被剥光了审视的俎上鱼肉。

她依足礼数,深深下拜:“臣妾贤德妃贾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哟,快起来吧,自家姐妹,何必行此大礼。”刘贵妃的声音带着亲昵,却并未起身,只用手指,随意点了点旁边的绣墩,

“坐。听说妹妹今日要归家省亲?真是大恩典,好福气呀。”

元春谢了座,垂眸敛目:“托赖圣上洪恩,娘娘福泽。”

刘贵妃斜倚在锦榻上,指尖慵懒地拨弄着茶盏盖,曼声道:“今儿我这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想着妹妹素日也爱个雅致,特意请你过来叙叙话,赏赏花儿,也好……通通咱们姐妹间的情谊。”贾元春端坐在下首绣墩上,闻言连忙微微欠身,垂眸低声道:“姐姐厚爱,妹妹感激不尽。原是妹妹礼数不周,早该来向姐姐请安的。姐姐园中牡丹国色天香,妹妹……亦是心向往之。”

刘贵妃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了些:“哦?那感情可好!”

她放下茶盏,“既然妹妹也爱这牡丹,以后便常来我这儿走动走动,解解闷儿。回头我见了官家,定要禀明,就说贤德妃妹妹与我投缘,常来相伴,也好……让我安心养着身子,不知妹妹愿意不愿意?”贾元春哪想经常来这里,心头苦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强撑着应道:“姐姐恩典,妹妹自然是万般愿意的。”

“嗯,愿意就好。”刘贵妃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宫里牡丹,妹妹可曾瞧过?本宫倒是极爱御花园西南角那一片,尤其是养着几株魏紫姚黄牡丹的地界儿,花开得那叫一个富贵逼人,香气也霸道,闻着就让人筋骨酥软……”她说着,眼风似笑非笑地扫过元春的脸。

贾元春微笑:“回娘娘,那处牡丹确是国色天香,冠绝宫苑。臣妾……也曾去过几次,每每流连忘返,深为那富贵气象所感。”

“哦?妹妹也喜欢?”刘贵妃放下茶盏,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刺耳:“那地方僻静,花开得虽好,却也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妹妹去时,可曾撞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或事?”元春强笑道:“娘娘说笑了,御苑森严,禁卫肃然,臣妾每次去,只见天家气象,花团锦簇,何曾见过什么不干净?想是娘娘凤体贵重,更得花神青睐罢了。”

刘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良久,她才忽然向后靠去,发出一声轻笑,挥了挥手:“罢了,本宫不过随口一问。妹妹今日归家省亲是大事,本宫也不好多留你。去吧,别误了吉时,让家人久等。”贾元春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谢姐姐体恤,妹妹告退了。”

就在她即将步出水榭时,身后又悠悠传来刘贵妃声音:

“对了,妹妹,本宫还听闻…都说圣上仁厚,可妹妹晋妃也有些时日了,怎地……听说官家还从未曾临幸过妹妹的贤德宫?”

轰的一声!

贾元春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耳根滚烫,眼前发黑。

这哪里是无意识的询问?

这四周可都是宫女女官站着呢。

这分明是当众扒皮,将她这贤德妃徒有虚名、不得圣宠的难堪赤裸裸地揭开,踩在脚下!

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勉力才堪堪维持住身形。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辩驳:“姐姐…姐姐说笑了……妹妹…告退……”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在抱琴的搀扶下,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花园。

等到贾元春的仪仗队一离开,刘宗元进来园子。

“娘娘,”刘宗元行礼,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当日护送蔡家奶奶回府的禁军头领,挨个儿问过了,口供倒是对得上牙板,都说确有其事,路上遭了劫道的强人。差人也快马去了蔡家奶奶府邸得了回信,蔡家奶奶也回信认下了这桩祸事,说亏得禁军护卫拚死才保得她周全。”

刘贵妃眼皮都没擡,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哦?都认了?”

刘宗元声音更沉:“为父放心不下,今日亲自带人沿着他们说的那条路走了一遭,嘿,那道上干净得跟狗舔过似的!别说打斗痕迹,连滴血点子、断根兵器都没见着!又寻访了路旁紫云观里几个整日打坐念经的老道,都说那地界儿太平得很,好些年月没听说过剪径的勾当了,香客往来也安稳。”

“哼!”刘贵妃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小几上,溅出几点水渍,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寒光四射,“这么说来,这位蔡家奶奶……是存了心要替那野汉子遮掩了?好一个情深义重的节妇,也不怕丢了蔡太师和童枢密的脸面!”

刘宗元点头如捣蒜:“女儿高见!为父也是这般想的。这妇人怕是…与那凶手有了首尾,这才甘冒大险,扯下这天大的谎来!”

刘贵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纤纤玉指点了点父亲:“既是这等不知廉耻的淫妇,父亲何必费神?你只管放出风去,就说……蔡家这位守节的奶奶,与那杀人的逃犯早有私情!话要传得活色生香些,怎么腌膜怎么传!自有那蔡家本族和童家的人坐不住,跳出来查这奸情。到时候,不怕这对狗男女不露出狐狸尾巴!”刘宗元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拍掌:“妙!妙计!一石二鸟!为父这就去办,保管让东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飘满这蔡家媳妇偷人的消息!”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女儿,方才那位元春娘娘……瞧着如何?”

刘贵妃懒洋洋地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一枚果子把玩着,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雏儿一个!嫩得很!心里那点子算计、害怕、委屈,全写在脸皮子上,藏都藏不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货.……”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倘若这些都是装出来的,那这位元春娘娘的城府,可就深得有些吓人了。”

刘宗元皱眉:“不是她?那莫非是……韦贤妃背后捣鬼?”

刘贵妃嗤笑一声,没立刻答话,心中却飞快地盘算开来:韦贤妃?那倒是生了赵构,可那又怎样?太子就算被废,上头还有老三呢!便是老三不坐还有那么多皇子,怎么也轮不到赵构坐龙椅。

韦贤妃再蹦鞑,也就是个有皇子的太妃命,还能翻了天去?

反倒是我……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野心一闪而过。

她刘贵妃如今圣眷正浓,虽无子嗣,却正因如此,才更有机会…顶替掉同样没有子裔的郑皇后。至于那贾元春………

刘贵妃心思又转回来。

是雏儿最好拿捏,若是装的………

她红唇微抿,一丝阴冷的算计浮上心头,日后,不妨多请这位元春妹妹来我这儿赏花叙话。次数多了,是人是鬼,总能瞧出端倪。或者……

若是寻个机会,给她下点“料’,弄些把柄死死攥在咱们手心……哼哼,到时候,不怕她不乖乖听话,做个提线木偶!”

想到某些“下料”的场景,刘贵妃只觉得一股热流莫名窜上,那深处还在隐隐作痛又忍不住的酥麻,脸蛋儿禁不住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贝齿轻轻咬了咬丰润的下唇,眼神也迷离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燥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娇媚:“父亲不妨以你的名义,下个帖子,请开封府那位西门大人过府一趟。他如今管着东京城,捉拿逃犯凶手,正是他的本分。让他……也上点心,施一施压!”

“还是女儿考虑的周道,这位西门大人反手之间就把京城哗变镇压,又亲手打伤过凶手,想来有的主意!”刘宗元听连忙低头应道:“女儿放心,为父这就去发帖子,看他何日有时间来赴宴!”说罢,躬身告退。

可却在这时后,他那宝贝女儿咳嗽一声轻声道:“倘若这西门大人来了,记得通知女儿,我有事交代于他!”

刘宗元一愣,心道大内嫔妃,金枝玉叶,私下召见外臣一次已是大大不妥,惹人非议!

这……这还要再见?

可他却知道自己女儿向来有心计,她既然开了这个口,必然是算计好了有要事。

横竖是在咱自家府邸,门一关,墙高院深的,只要塞紧了底下人的嘴,莫让那些风言风语飞出去,顿时点头说是,这才告退!

且说荣国府这边,自得了元春省亲的准信,阖府上下早已是倾巢而动,如临大敌。

天未亮透,自史老太君贾母以下,凡有诰命在身者,皆按品大妆起来。

贾赦领着贾珍、贾琏并合族子侄,乌压压一片,肃立于西街门外,个个屏息凝神。

贾母则领着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并阖府有头脸的媳妇、姑娘,花团锦簇地跪候在荣国府正大门外。

街头巷口,早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一律驱赶,挡得严严实实。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踏在青石路上的清脆声响。

众人心头一凛,愈发恭敬垂首。

只见一对身穿大红麒麟补服的内监,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至西街门前。

少时便来了十数对红衣太监,在西街门外排成两列森严的仪仗。

待这些前导太监站定,方闻得远处传来隐隐的细乐之声,丝竹管弦,悠扬悦耳。

随后,那尊荣的仪仗,才真正映入众人眼帘。

这一队队庄严煊赫的仪仗缓缓行过,八个身材魁梧、穿着杏黄坎肩的内监,稳稳擡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贾母等女眷见舆至大门,连忙在路旁恭恭敬敬地跪下。

早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飞跑过来,口中说着老太太、太太们快请起,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搀扶起来。

那金顶绣凤版舆并未停留,径直擡进了荣国府朱漆大门,穿过仪门,转向东边一所早已预备妥当、专为贵妃更衣歇息的雅致院落。

舆轿擡入院门,前导仪仗太监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留下几位身着彩衣、容貌姣好的昭容、彩嫔等高级女官,恭敬地侍立两旁,准备引领贵妃下舆。

贾元春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舆轿。双脚终于踏上娘家熟悉的土地,她强压下在刘贵妃处受辱的惊悸与一路的疲惫,擡眼望去。

只见这更衣的院落内,早已布置得富贵奢华。

各色玲珑剔透的花灯悬于檐下树梢,皆是用上等纱绫扎成,或为花卉,或为瑞兽,精巧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