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安全屋。
克林特则靠在窗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速溶黑咖啡,他的脸色比咖啡还黑。
修恩安静地悬浮在客厅中央。
他正饶有趣味地看着凯特的吃相。
终于,还是凯特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放下手中的食物,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小心翼翼地看着克林特问道。
“所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去皇后区,找那个金并说的集会地点吗?”
她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专业,很干练,像一个合格的搭档。
“不!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见另一个人。”
“你是说玛雅?”
“对。”
“为什么?”
凯特不解地追问。
“靶眼不是说她也在为金并做事吗?她是敌人!我们应该优先处理金并这个最大的威胁!”
“因为在金并的威胁变成现实之前,她是我的威胁。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段没头没尾的话,让凯特彻底迷惑了。
“我不是很明白。”
修恩好奇地询问。
“将威胁从高到低逐一清理,不是最高效的选择吗?为什么要去处理一个优先级较低的目标?”
“因为那不一样!”
克林特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这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让修恩肩头的向日葵都探出了花盘,好奇地看着他。
克林特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他颓然坐下,将脸深深地埋入手掌之中。
“有时候,有些事,你必须亲自去面对。”
“即使你知道那毫无意义,即使你知道那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修恩好奇地戳了戳袋子,他看着难过的克林特想掏小饼干,掏了半天才发现小饼干居然没了,该死的其他分身居然用完了所有的小饼干!
“你看起来很后悔?”
克林特抬起头,盯着桌上那件曾经代表着恐惧与死亡的黑色战衣。
“灭霸响指之后……我失去了一切。”
克林特的讲述开始了。
他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他们在我眼前消失了。一瞬间,整个世界都空了。我疯狂地给他们打电话,没有人接听。”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天下午。
“然后,娜塔莎来找我。她说,我们还有机会。但世界各地的罪犯,那些因为响指而侥幸存活下来的渣滓,他们没有消失。他们在狂欢。毒枭、人贩子、黑帮,他们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滋润。”
“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我的家人要消失,而这些混蛋却能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就变成了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的证物袋。
“浪人。一个四处游荡的鬼魂,一个清道夫。哪里的罪恶最深,我就去哪里。墨西哥,东京,布达佩斯……我把那些法律无法制裁的人,一个个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修恩安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随着克林特的讲述,执念之火,又开始在他体内升腾燃烧。
“然后,我追查一个跨国人口贩卖集团,线索指向了纽约的运动服黑帮。”
克林特仿佛看到了那天的雨夜。
“他们在一个旧仓库里进行交易。我潜入了进去,把他们全杀了。”
“杀到最后,我冲进了头目的办公室。他正准备逃跑,我一剑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倒下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脸。我认出他了,运动服黑帮的老大,一个在FBI档案里罪行累累的男人。我觉得我做了正确的事。”
“但是……”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微弱的抽泣。我踹开门,看到了那个女孩。”
“玛雅·洛佩兹。她就躲在一堆纸箱子后面,蜷缩成一团咬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的眼睛,隔着门的缝隙看到了她父亲被我杀死,倒在她面前的全过程。”
凯特的眼睛红了。
她明白了克林特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在审判过去的自己。
“她的眼睛。我永远也忘不了。那里面只有火焰。一种要活活烧死我的火焰。”
“我走了。”
他闭上眼。
“我像个懦夫一样逃跑了。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那双眼睛。”
“所以,你现在想回去了?像个忏悔的罪人,祈求她的原谅?”
向日葵可没有修恩那么含蓄。
凯特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向修恩肩头的向日葵。
克林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不!我不是去求她原谅的!”
“我亲手杀死了她唯一的亲人,把她从一个普通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冷酷的黑帮头目,一个满心复仇的疯子。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在去干掉金并之前,我必须先了结这一切。”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件浪人战衣,然后将它拿了起来连同证物袋一起,扔进了壁炉里。
熊熊的火焰瞬间将那黑色的布料吞噬。
也在吞噬着克林特那段无法回头的过去。
“我不会让她毁了自己,也不会让她继续错下去。”
“凯特,这是我的私人恩怨,你不必参与进来。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不,我跟你一起去。”
凯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她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弓,一步站到克林特身边。
“你教我的。搭档,是不会丢下另一个人的。而且……”
她看了一眼在旁边看戏的修恩。
“我们还有导师在呢,不是吗?”
克林特看着她,看着这个被自己卷进来的不该承担这一切的姑娘,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走吧。去皇后区。”
皇后区的国王保龄球馆。
曾经象征着欢乐与喧嚣的地方。
克林特和凯特在街对面,他们穿着深色的便服,如同融入城市阴影的两个幽灵。
修恩也配合地降低了自己的光芒。
“靶眼给的坐标就是这里。”
“集会点就在保龄球馆的地下。从外部的热成像来看,除了门口有两个放哨的,楼内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这不对劲。”
克林特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如果他们要向金并汇报,这里应该戒备森严才对。事出反常必有妖。”
“所以上次那个熏烤疗法还用吗?”凯特开玩笑地问道,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在她身旁,修恩正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只鸽子企图从咖啡馆的烟囱里筑巢,最后被熏得灰头土脸地飞出来。
“不。”
克林特摇摇头,他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了一支造型奇特的箭矢递给凯特。
“这次,换个新花样。还记得我教你的抛物线弹道计算吗?对着那个垃圾桶旁边排气扇的外罩打,让它弹进去。”
那是一支特制的超声波干扰箭,箭头上有一个小型的声波发射器。
凯特接过箭,深吸一口气。
她开弓,瞄准。
风速,湿度,抛物线。
所有数据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咻——!”
箭矢击中了排气扇金属外罩的边缘,然后弹进了百叶窗的缝隙里!
下一秒,一阵若有若无的猫叫声,从保龄球馆的后巷传来。
门口站着的两个运动服壮汉,先是警惕地对视一眼,随即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嘿,伊万,要去看看吗?也许是只迷路的俄罗斯蓝猫,Bro!”
“当然,说不定还能抓回去送给老大当宠物。”
两人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勾肩搭背地朝着后巷走去。
“干得漂亮,丫头。”
“走,我们进去。”
保龄球馆内部。
保龄球散落在积满灰尘的球道上,墙壁上贴着的海报早已褪色发黄,海报上面的笑脸男女,在此刻显得渗人。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克林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每一次跳动。
他对着凯特比了个停止前进,隐蔽观察的手势。
两人一左一右,躲到了一排座椅的后面。
修恩飘在大厅中央,他好奇地研究着天花板上迪斯科风格的闪光球。
克林特没有贸然前进。
他的直觉,他那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告诉他这里有危险。
一股视线,正笼罩着整个场馆。
他从掩体后探出头,目光扫向大厅的最深处,那唯一亮着一盏顶灯的VIP球道区域。
然后,他看到了她。
玛雅·洛佩兹,正独自一人,赤着脚,静静地站着。
她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而是放空地望着前方。
但她的身体,却处于一种专注的随时准备爆发出致命攻击的状态。
整个保龄球馆,仿佛都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她没有看,而是在听。
用她的整个身体,去聆听这片空间里,每一粒尘埃的落下,每一次心跳的震动。
克林特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种能力的记载。
某些失去了一种感官的人,他们的其他感官会得到超乎常理的强化。
而玛雅,则将这种强化,发展到了极致。
只要他们还踩着这片地板,只要他们还在呼吸,只要他们的心脏还在跳动,所有的一切都无法逃过她的感知。
她早已发现了他们。
现在,她只是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等待着闯入蛛网的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麻烦了……”
常规的潜行技巧,在这样的全图鉴挂面前,没有意义。
“就像小花的根须一样,通过大地的脉动来辨别方向。”
修恩的声音在克林特和凯特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只不过她的根须太少了,只有两根,而且接收信息的效率太低。”
“等等,你说什么?根须?”
克林特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抓住了关键。
向日葵仿佛也来了兴趣。
她的几片叶子舒展开,一根墨绿色根须,从花盆的底部悄无声息地探出,然后钻进了座椅下方木地板的缝隙之中。
在那根须接触到地板内部结构的瞬间。
一张实时动态的声波地图,在克林特和凯特的脑海中展开!
他们能“看”到!
整个保龄球馆的结构,所有隐藏的支撑柱、通风管道、甚至是墙体后面每一根电线的走向。
他们能“看”到,二楼的办公室里,有五个人正在不安地踱步,他们的心跳很快,显示出他们正处于紧张状态。
他们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上,那一辆辆缓慢行驶的汽车轮胎,对地面产生的压力分布。
最重要的是,他们“看”到,玛雅构建的听觉领域,在向日葵的这张真正的覆盖整个街区的地脉网络图面前,显得如此简陋。
他们甚至能在图上看到玛雅脚底压力分布的变化,从而分析出她下一秒的重心会偏向哪一边。
“这是什么?”
凯特被涌入脑海的信息流惊得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无所不知的神。
克林特同样震撼,但他更快地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机会来了。
一个能与那个活在寂静世界里的女孩,进行一次公平对话的,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