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之石吗?”
阿德里安。
这位即便是面对未知闯入私人领地,也依然保持着优雅与冷静的男人。
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瞳孔收缩。
“嗯,我可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谎了,但他确信他的心跳、他的微表情、他肾上腺素的分泌水平,在他说出这句话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是他通过严苛训练,赋予自己的、绝对控制肉体的能力。
“我这里的确收藏了一些古代的石头,有来自埃及第四王朝的砂岩,也有喜马拉雅山巅的黑曜石。如果你对地质学或者人类学感兴趣,我或许可以为你介绍一二。”
“至于什么执念之石?”
他摊开手,露出了一个无奈而真诚的微笑。
“听起来更像是神话故事里的东西,而不是科学的范畴。恐怕我帮不上忙。”
他的言辞态度诚恳,试图将这场入侵,拉回到他所熟悉的可以通过语言来解决的谈判轨道上来。
阿德里安不仅否认,甚至还开始反客为主。
“当然了,你们大费周章地来到这里,绝不会是为了和我讨论考古学,对吧?”
他的目光从修恩身上,转向了那个一直看戏的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的绿袍男人,洛基。
“我能看得出来,你们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你们拥有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那么,你们究竟想要什么?权力?财富?还是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听着,无论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我或许都能提供帮助。”
阿德里安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是永恒的冰雪世界,下方,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这座庞大的极地堡垒。
“我是阿德里安·维特。”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带着一种无可比拟的自信。
“虽然听起来有些狂妄,但我是这个星球上最富有也最聪明的人。我的企业掌控着全球百分之八十的能源与科技命脉,我的影响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在二十四小时内陷入瘫痪或者迎来新生。”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王国与世界。
“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一切。一座由黄金打造的城市,一支听从你们号令的军队,甚至一个能让你们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神明的舞台。”
“而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拿走对我,对这个世界的未来,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凝视着修恩,试图从那张看似懒散的脸上,找到一点名为贪婪的情绪。
“噗。”
修恩情不自禁地一声轻笑。
修恩从控制台上跳了下来,他打量着阿德里安。
“嗯,你说的这些。”
修恩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
“那些东西听起来就很无聊,而且还没有你这杯茶好喝。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想着怎么忽悠我,哦对了,你的茶也挺一般的。”
“说得好!”
洛基在一旁从阴影中踱步而出。
“噢,阿德里安,阿德里安。你真的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愚蠢的凡人。”
洛基走到修恩身边,用一种欣赏故事和戏剧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金发的人类希望。
“你的智慧,让你看透了人类社会的结构与弊病。但你的局限,也让你永远无法理解,你自以为在操控的棋盘之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你以为我们在乎你那点可怜的财富和权力?”
洛基的语气充满了刻意的怜悯。
“就好像一只蚂蚁,对着我们挥舞着它好不容易囤积起来的一粒米,试图与我们交换整片森林的统治权。”
“你在这里!”
洛基指了指这座庞大的基地。
“建起这座隔离于世的铁壳,玩弄着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救世主游戏。你以为你最大的敌人,是即将爆发核战的美苏两国,是你那些不理解你的昔日同伴。”
“不,你错了。”
洛基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那片被暴风雪笼罩的天空。
“你真正的观众,或者说,你唯一想要为之表演的观众,只有一位。”
“那位真正的神,那位早已厌倦了一切,将自己放逐于星辰之间,视人类如灰尘的蓝色幽灵。”
“一个响指就能抹去整个太阳系的,曼哈顿博士。”
当曼哈顿博士这个名字从洛基口中说出时,阿德里安伪装的面部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不想装了。
“所谓执念之石。”
洛基揭开了全部真相。
“它不是你能藏起来的宝石,你拿着它也不会有什么科研成果。”
他顿了顿,享受着阿德里安脸上血色尽褪的表情。
“那是曼哈顿博士那颗早已超越凡尘俗世即将因为彻底的厌倦而自我消散的量子意识中,最后一缕与这个世界,与他曾经身为人类的过去,所保留的情感链接。”
“他曾经的爱人,那块被他修好的手表,以及一颗在战场上被子弹打得粉碎的,代表他与人类最后孽缘的啤酒瓶。”
“那一缕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名为人性的东西,就是我们所说的执念之石。”
“而你,其实也早就失败了?不是吗?”
在洛基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阿德里安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自己的悬浮椅上。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嘲的苦笑。
“没错……”
“你说得对……”
他抬起头。
“我的计划,瞬间移动巨大鱿鱼的计划,早就失败了。那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和恐慌,无法换来真正的和平。”
他望向窗外的白色世界。
“我这一生,我唯一的执念。”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在一切彻底终结之前,在我彻底放弃人类这个无可救药的物种之前,邀请那位已经超越一切视我们如蝼蚁的神。也就是曼哈顿博士,坐下来,陪我吃一顿饭。”
“向他展示我们这个渺小而又愚蠢的种族,在毁灭之前,所能绽放出的,最后的光芒。我们的艺术,我们的哲学,我们的美食……”
他指着主控室一侧一整面墙的培养皿,里面是用基因技术复现的已经灭绝的珍稀食材。
“我想向他证明,我们存在的意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值得被铭记。”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海市蜃楼之上。
神,是不会回应凡人祈祷的。
那只漂亮的猞猁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绝望,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用自己毛茸茸的头,轻轻地蹭着阿德里安垂下的手,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咕噜声。
但阿德里安毫无反应。
修恩看着他那副了无生趣的样子,感觉有点像是自己花了半天力气撬开的坚果,结果发现里面是空的一样扫兴。
“喂,不就是回应你吃顿饭嘛,小事情。”
他朝阿德里安喊了一声。
阿德里安自嘲地笑了笑。
“吃饭?你不懂……这不一样……”
“神,是不会回应的。”
他抬起头,空洞的目光看向洛基,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
“他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对吧?我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菜肴,那些凝聚了人类文明最高艺术结晶的东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些排列方式不同正在衰变的原子集合,毫无意义。”
“是的,毫无意义。”
洛基给出了最残忍,也最诚实的回答。
他享受着这位理想主义者最后的美梦被彻底击碎的瞬间。
“他甚至不会觉得你准备的食物难吃,因为味道对他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
听到这最后的宣判,阿德里安闭上了眼睛。
“太麻烦了。”
修恩不耐烦地打断了这场谈话。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说来说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把气氛搞得跟追悼会似的情况。
不就是请客吃饭吗?多大点事。
他直走到了主控室的中央。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金乌的神性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了出去。
基于光与热的概念链接。
在他的感知里,这片小小的南极冰盖不再是世界的尽头,整个太阳系,甚至更遥远的恒星系,都变成了一个由无数个发光的信号基站所构成的庞大网络。
遥远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在向他问好,庞大的参宿四在抱怨着自己快要撑爆了的肚皮,蟹状星云的脉冲星正在以一种极有节奏感的频率对着他打碟。
修恩屏蔽了这些嘈杂的背景音。
因为他发现了曼哈顿就在太阳系,用不着这么大的范围。
他顺着太阳作为中继站,将自己的感知投向了这个恒星系中,除了太阳以外,最孤独也最明亮的那颗红色星球。
火星。
那里,一片用红色沙砾搭建的玻璃城堡中,一个纯蓝色的身影,正盘腿悬浮在半空中。
他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仿佛已经与整个宇宙的背景辐射融为了一体,亘古不变。
找到了。
“咳嗯。”
修恩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开口了。
“喂,那个蓝色的发光体,听得到吗?”
阿德里安没有睁开眼去看这场闹剧。
只有布巴斯提斯抬起头,那双黄色的兽瞳里,充满了对这个对着空气说话的两脚兽的困惑。
“听着,有个人,想请你吃顿饭。”
修恩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反应,继续自说自话。
“他说他准备了挺多好东西,虽然我猜味道不怎么样,但怎么说也是顿饭对吧?吃完就能走,不收钱。你要是嫌远,我也可以让他给你打包送过去。”
他想了想,觉得还需要加点额外的筹码。
“哦对了!”
修恩补充道,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诱人的笑容。
“你来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尝尝我特供的小饼干,怎么样?”
修恩的声音刚落下不到一秒。
主控室的长餐桌前,空气的温度骤然升高,又瞬间冷却。
紧接着,一个纯蓝色的人形轮廓从空气中浮现了出来。
他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餐桌的一侧,双脚离地三英寸,身体周围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辉光。
他的脸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能量与信息的集合体,存在于此。
……
沉默。
罗夏的面具下,嘴巴已经张开到了极限。
他看到鬼了。
不,鬼都没有这个吓人!
洛基那双洞悉无数故事的绿眼睛里浮现出了震惊的情绪。
另一个导演就这么被叫出来了?
这合理吗?这不戏剧!这真的太棒了!
而那个一直闭着眼睛的阿德里安,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熟悉而又陌生的辐射波动。他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那个悬浮在自己精心准备的餐桌前、他梦寐以求却又知道永远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蓝色身影时。
一滴眼泪,从他的眸子中滑落。
紧接着,又一滴。
“乔恩……”
他像个孩子一样,下意识地,喃喃地叫出了那个属于凡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