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月圆之战

月圆之夜,如期而至。苏小晚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心里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她第一次在禁地寒潭边撞见厉天阙出浴,也是一个月圆之夜。那时候她还是炼气期的废柴,连灵草都偷不明白。现在她是金丹后期的炼丹师,站在魔宫的城墙上,等着正道联盟来攻。

时间过得真快。煤球蹲在她肩膀上,仰头看着那轮圆月,奶声奶气地说:“今天月亮真圆。”苏小晚说适合杀人。煤球转头看着她,她没看煤球,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道。今夜无风,连树叶都静止了,整个天地间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的前一秒。

“来了。”苏小晚轻声说。

山道上出现了第一点火光。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火光从山道的拐角处涌出来,像一条火蛇蜿蜒而上。苏小晚看清了那些火光的来源——正道联盟七十二宗门的旗帜,每一面旗帜下都有一队修士,每一队修士至少上百人。她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上万人。

“一万人。”玄冥站在她身边,“比上次妖皇带来的还多。”

苏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储物袋上,袋子里装着她这一个月来赶制的所有丹药——回灵丹、止血丹、解毒丹、爆炸丹、软筋散,瓶瓶罐罐挤得满满当当。

正道联盟的大军在魔宫山门外停下了。队伍中间让开一条路,一个人走了出来——白若尘。他穿着一身金色长袍,头戴紫金冠,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苏小晚看着那身打扮,心想这是来打仗还是来登基的?

“苏姑娘,别来无恙。”白若尘仰头看着她,笑容温和。

“白公子,你这身衣服挺好看的。”

白若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金袍,笑了:“苏姑娘好眼力。这是天道宗宗主法袍,本宗主今日第一次穿。”

苏小晚看着他笑,心想你笑吧,等会儿就笑不出来了。“白公子,你带这么多人来魔宫,是想喝茶还是想打架?”

白若尘收起笑容,仰头看着城墙上那面黑色的魔宫旗帜,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苏姑娘,本宗主今夜来,不是为了喝茶,也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给修真界除害。”

“除什么害?”

“厉天阙。他修炼邪功,残害无辜,为祸苍生八百年。今夜,正道联盟要替天行道。”

城墙上,魔宫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苏小晚看着白若尘那张严肃的脸,心想这人说瞎话的本事真是一流。厉天阙修炼的《九幽冥典》虽然是上古神族功法,但从来没残害过无辜,倒是白若尘自己为了上位,清洗了天道宗长老会上百人。

“白公子,你说厉天阙残害无辜,有证据吗?”

白若尘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举过头顶。“这是正道联盟七十二宗门联名签署的讨魔檄文。上面列明了厉天阙的罪状一百零八条。”

“一百零八条?这么多?”苏小晚笑了,“那能不能先念几条听听?让魔宫的人也开开眼。”

白若尘的脸色微变,把讨魔檄文收了起来。“苏姑娘,本宗主念你是个炼丹奇才,不忍加害。你现在离开魔宫,本宗主保你平安。”

苏小晚看着他,笑容淡了:“白公子,你上次写信也是这么说的。我上次没答应,这次也不会答应。”

“那苏姑娘是要与魔宫共存亡了?”

苏小晚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储物袋上移开了,按在了霜刃剑的剑柄上。白若尘看着她那个动作,点了点头,后退一步,抬起了右手。

一万大军齐声高呼——“除魔卫道!”

声震云霄,连城墙都在微微颤抖。苏小晚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她没有捂耳朵,拔出了霜刃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冷得像一泓秋水。

“放箭!”玄冥下令。

城墙上,魔宫的弓箭手齐齐松手。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地射向正道联军。但正道联军早有准备——前排的修士撑起了灵力护盾,箭矢射在护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雨打芭蕉。

“投石!”玄冥又下令。

城墙上,投石机抛出了巨大的石弹。石弹砸在护盾上,有些护盾碎了,石弹落进人群里砸倒了一片。但更多的护盾撑住了,石弹被弹开滚下山坡。

“苏姑娘,魔宫的防守撑不了多久。”玄冥的声音很平静。

苏小晚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掏出爆炸丹。“冷姐!”

冷姐带着炼丹培训班的学员从城墙两侧冲了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篮子瓷瓶——爆炸丹。这是苏小晚这一个月来赶制的全部库存,足足五百颗。

“扔!”

五百颗爆炸丹从城墙上飞出去,落在正道联军的人群中。苏小晚亲自点燃了一支火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爆炸丹最密集的方向。

火箭离弦。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火焰从爆炸点炸开,气浪把正道联军的前排掀飞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第一百声,五百颗爆炸丹接连引爆,山门前变成了一片火海。正道联军的修士们在火海中惨叫、奔逃、倒地,一万人的阵型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

“好!”城墙上,魔宫的士兵齐声高呼。苏小晚没有欢呼,她在数——五百颗爆炸丹,炸倒了多少人?最多一千。还有九千人。

白若尘站在火海之外,看着那片燃烧的战场,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苏姑娘,你以为几颗炸弹就能挡住正道联盟?”他一挥手,第二波队伍冲了上来。不是修士,是傀儡——铁铸的傀儡,不怕火,不怕箭,不怕爆炸丹。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

苏小晚的心一沉。“冷姐,爆炸丹还有吗?”

“用完了。”

苏小晚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掏出软筋散。“倒!往城墙下倒!”

学员们把一桶一桶的软筋散溶液从城墙上倒下去。液体顺着城墙流下去,在墙面上形成了一层滑腻的薄膜。傀儡踩上去,脚底打滑,一个个摔倒在地。后面的傀儡踩着前面的傀儡往上爬,爬一步滑一步,根本爬不上来。

“苏老师,软筋散也快用完了。”冷姐的声音很急。

苏小晚看着城下那些还在往上爬的傀儡,又看了看身后魔宫士兵们疲惫的脸。一万人,车轮战,魔宫的两千人能撑多久?

“玄冥前辈。”她转身看着玄冥,“妖皇的令符,能用了吗?”

玄冥沉默了一瞬:“现在用,妖皇的人赶到这里需要三天。三天,魔宫撑不住。”

“那就不用了。”苏小晚转过头,看着城下的白若尘。

白若尘也看着她。隔着火光、硝烟、喊杀声,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苏姑娘,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白若尘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厉天阙不会来救你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苏小晚的心猛地一缩。他怎么知道厉天阙在闭关?魔宫的消息应该封锁得很好,除非——赵小甲。赵小甲叛逃的时候,把魔宫的一切都告诉了正道联盟。包括后山密室的位置,包括厉天阙闭关的规律,包括他每次闭关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白若尘知道厉天阙在闭关,知道他在月圆之夜最脆弱,那他就是有备而来。

“冷姐,去后山。”

“苏老师——”

“去!守在密室门口!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冷姐带着人跑了。苏小晚站在城墙上,握着霜刃剑,手心里全是汗。白若尘在城下看着她的慌乱,嘴角微微上扬,下令攻城。

第三波冲上来了。这一次不是傀儡,是修士——金丹期的修士,上百人。他们不爬城墙,直接御剑飞了上来。苏小晚一剑刺穿了一个金丹修士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掉了下去。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魔宫的士兵拼命抵挡,但修为差距太大了——魔宫这边大多是筑基期,金丹期不到二十人,元婴期只有玄冥一个。

大高个被一个金丹修士一掌拍飞,撞在城墙上滑下来,嘴里全是血。苏小晚跑过去把他扶起来,他咧嘴笑了笑,说苏老师,我没事。苏小晚看着他嘴角的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止血丹塞进他嘴里,然后转身继续打。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挡了几个,救了多少个。她只知道手在抖,剑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没有退,因为身后就是魔宫,就是厉天阙闭关的后山,就是她答应替他看好的一切。

白若尘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墙。他站在苏小晚面前,金色的法袍上没有一滴血,连褶皱都没有。

“苏姑娘,你打不过我的。”

苏小晚看着他,把霜刃剑横在身前。“打不过也要打。”

白若尘拔出了剑。剑身通体漆黑,剑刃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像凝固的血——那是天道宗历代宗主传承的魔剑“斩天”。苏小晚不知道这柄剑的来历,但她能感觉到剑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白若尘一剑刺来。苏小晚抬剑格挡,两剑相撞,火花四溅。她被震退了好几步,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白若尘的第二剑紧跟着刺来,苏小晚来不及格挡,只能侧身躲避。剑刃擦着她的手臂划过,衣服破了,皮肉翻开,血涌了出来。她咬着牙没有喊疼。

第三剑。

苏小晚闭上了眼。

一声巨响,不是剑刃入肉的声音,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苏小晚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黑袍,长发,赤脚,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白若尘的剑尖。

“厉天阙?”苏小晚不敢相信。

厉天阙没有回头。他看着白若尘,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本尊的女人,你动一下试试。”

白若尘的脸色变了。他拼命想抽回剑,但剑尖被厉天阙的两根手指夹住纹丝不动。厉天阙轻轻一用力,“咔”的一声,剑尖断了。白若尘握着断剑后退了好几步,脸色青白交加。

“你——你不是在闭关?”

“出关了。”厉天阙把那截断剑尖扔在地上,“你的消息,过时了。”

白若尘看着地上的断剑尖,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身跑了。身后的正道联军看见主帅跑了,军心大乱,也跟着跑。一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山门前只剩下一片狼藉。

苏小晚看着那些人跑远,腿一软坐在地上。

厉天阙转过身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上,眉头皱了起来。苏小晚说皮外伤,不碍事。厉天阙蹲下来,从她储物袋里掏出止血丹,捏碎了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但苏小晚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才。”

“听见打架声了?”

“听见你喊疼了。”

苏小晚愣了一下。她喊疼了吗?没有,她一声都没喊。但她的身体在喊,她的剑在喊,她的血在喊——他听到了。

“厉天阙,你的修为恢复了?”

“七成。”

“七成够吗?”

“够了。”

苏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说接不住我。”厉天阙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次没弹疼,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活着。

“本尊说过,本尊会护着你。”

苏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厉天阙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孩子。

煤球从碎砖堆里爬出来,看着那两个人,浑身灰扑扑的,毛都炸了。它没有出声,蹲在那里看着月光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舔了舔被碎石划破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