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夜半来访,真正的天河

夜深人静,唯有窗外通天河滔滔不绝,如亘古长存的韵律。

天水楼阁精巧,灵气氤氲。

重溟盘膝坐于静室玉榻之上,心神沉入丹田,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静室门外,一缕清冷而熟悉的气息悄然临近,那股至纯至净又隐含磅礴水意的灵韵,自然瞒不过他敏锐的感知。

“云汐?”

重溟略感意外,此刻已是深夜,此人独自来访,所为何事?

门外,一袭白衣的云汐静立月下,清冷的面容在月光中更显皎洁,只是眉宇间似乎比白日殿上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她对着重溟微微颔首:“深夜叨扰,还望道友见谅。”

“仙子请进。”

重溟起身相迎,挥手点亮室内几盏清灯。

云汐步入静室,却未落座,只是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奔流的通天河,沉默了片刻。

重溟眼神闪过一丝思索,主动问道:“仙子可是对‘器基相合’之法,尚有疑问?”

“白日殿中之事,云汐带诸位长老向道友致歉。”

她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器基相合”的疑问,反而对着重溟,盈盈一礼。

“仙子何出此言?重溟何等人物,岂会因此等小事挂怀?本就是我一家之言,些许粗浅想法,能得苏宗主与诸位前辈倾听,已是幸甚。何歉之有?”

重溟闻言,脸上露出了然且不以为意的笑容,语气轻松。

他走到桌边,取出灵茶,亲手为云汐斟了一杯,示意她入座,继续道:

“我提那‘炼仙根为器’,本是基于自身所修与对灵体的一些感悟,觉得或可为贵宗困境提供一条思路。成与不成,效用几何,本就需反复验证推敲,长老们持重,理所应当。”

两人相对落座,灵茶氤氲的清香在室中弥漫。

“道友豁达,云汐佩服。”云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道友白日所言,虽未得长老们立即首肯,但云汐细思之下,却觉其中大有深意,尤其是关于‘以外器之固,补先天之缺,器道相合,共筑道基’的论述,隐隐与我自身修炼时的一些模糊感受相合,只是始终未能理清头绪。今夜冒昧前来,正是想就此,向道友请教一二。”

“哦?”

重溟微微一愣,缓声问道:“云汐仙子,请恕重溟冒昧一问。白日所见那‘冰魄星辰瓶’,应该是仙子以自身精血神魂温养祭炼,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宝吧?”

所谓本命法宝,与修士性命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乃是道途上最重要的伙伴与依仗之一,催动起来,比起同品阶普通法宝威能更甚。

“道友慧眼如炬,‘冰魄星辰瓶’乃是宗门前辈所留,因其材质特殊,与我禀赋相合,故而一直以心神温养,希冀有朝一日能使其随我道行精进而蜕变。”

她放下茶杯,坦然道。

重溟又问道:“那道友觉得剑修之剑丸与你的‘冰魄星辰瓶’区别在哪?”

云汐闻言,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作为天河宗着力培养,能结成上品金丹的天之骄子,她并非只知闭门苦修之辈,对修仙界各大道统均有涉猎了解。

剑修之道虽非主流,以其极端与杀伐之盛闻名,她也曾与几位剑修打过交道,甚至观摩过其出手。

“剑修之剑丸,乃其一身剑道修为、剑意感悟之精华所凝,自养气筑基时便开始以自身精、气、神反复淬炼一点本命剑意,直至金丹境时,以此为本,最终凝练成形。其本质,既是无坚不摧,斩断万法的杀伐之剑,更是剑修自身大道的具现与承载,是其金丹的另一种形态,可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她顿了顿,素手自广袖中探出,温润玉瓶悬浮掌心之上,“本命法宝虽也以心神精血温养祭炼,性命相连,但其根本,首先是一件器物,并非自身大道的核心具现。若有一日。法宝损毁,我或会重伤,道基受损,但……我依然是我,我的金丹,我的道法,核心仍在。”

“仙子所言,一针见血。”重溟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抚掌道,“归根结底,本命法宝与修士的绑定,其深度与核心程度,确实远不及剑丸之于剑修。”

剑修之道攻伐无双、令人忌惮的原因,也是其道途艰险、人数稀少的根源。

对于多数修士来说,金丹乃是此身最重要的物事,岂会轻易显化出来对敌,哪怕一丁点损伤,都可能导致道途重创,将自身一切寄托于一剑之上,固然可换来无匹的专注与杀伤,却也失了转圜余地,断了后路,风险与收益皆达极致。

而这也正是白日重溟的观点无法得到一众长老认可的原因,重溟所谓“炼仙根为器”的说法,就是要让天河宗之人走上形同剑修一般的道路,对于天河宗来说,完全是一个陌生的领域,前路不明,他们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而是整个天河宗,是否要走上这条路,要怎么走,都需考量。

“我记得,天河真君前辈,也时常显化天河与他人交手吧......”

重溟似是想起什么,轻声说道,但话只说了一半,便没有继续。

闻言,云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祖师怀抱归墟鼎,以其为镇物,显化对敌自然无虞,非我等后辈弟子可及。”

重溟微微一笑,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今晚云汐深夜来访,本就证明天河宗并不打算完全放弃这条路。

云汐略一沉默,便再次开口:“不瞒道友,云汐今夜来访,除却白日论道未尽之言,尚有一事,”

“哦?”重溟神色一动,收敛了笑容,“仙子但说无妨。”

“随我来。”

云汐起身,冷清道。

随后不再多言,转身向阁外走去,步履轻盈无声,重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紧随其后。

两人离开天水阁,并未御空飞行,而是沿着通天河畔一条幽深小径,向下游悄然行去。

月光被茂密的古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湿滑的青石小径上,四周水汽氤氲,灵气浓郁,却带着一种深沉的静谧。耳畔,通天河奔流的轰鸣声越发清晰,震耳欲聋。

小径蜿蜒,逐渐向下,竟是通往河岸一处陡峭的悬崖。

悬崖下方,便是波涛汹涌,水汽弥漫的通天河。

云汐来到悬崖边一块毫不起眼的巨石旁,手指掐诀,一道淡蓝色的灵光打入石中,巨石无声无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被水光映得幽蓝的洞口,内有石阶,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水气。

“随我来,收敛气息,莫要外放神识,此地有古禁制残留,神识易被吞噬或引动变故。”

云汐低声嘱咐,紧接着忽然意识到什么,复杂地看了重溟一眼。

自己真是失态了,此人还未金丹,哪来的神识。

后者面色不变,仿佛顽石一般,跟着云汐拾级而下,石阶陡峭,螺旋向下,两侧石壁潮湿,布满青苔与发光的苔藓类植物,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前方传来哗哗水声,石阶尽头,竟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入口。

水幽深黑暗,水流看似平缓,却给人一种吞噬一切的错觉。

暗河旁,有一方不大的石台。

而石台之上,此刻正静静站立着一人。

那人身披月色长袍,身姿挺拔,周身并无刻意散发威压,却自然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赫然正是白日里在天河宗大殿见过的——天河宗宗主,苏荃。

“重溟道友,可会避水之法?”

苏荃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重溟身上,询问道。

后者闻言手掌一翻,掌心已然多了一枚龙眼大小,内部似有波光流转的宝珠。

此珠一出,周围浓郁的水汽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微微向其汇聚,又在珠体表面悄然滑开,端的是神异。

“此为避水珠,虽非至宝,但应对寻常水行环境,倒也足够。”

重溟回答道。

苏荃与云汐目光扫过那避水珠,以她们的眼力,自然看出此珠品质不凡,足够支撑重溟在此地行动无虞。

“如此甚好。”

苏荃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幽深静谧的暗河。

指尖一点湛蓝如九天之水的灵光浮现,轻轻向前一点,那灵光无声无息地没入暗河水面,下一刻,原本平静流淌的河水下露出一个宽约丈许、斜斜向下延伸的台阶通道。

“走。”

苏荃当先步入水道,她周身并无灵光护体,但所过之处,河水自然退避,仿佛水之君王巡行领地。

云汐紧随其后,白衣飘飘,同样滴水不沾。

重溟手握避水珠,一层柔和的淡蓝色光罩自珠内扩散而出,将他周身笼罩。

他迈步踏入水道,立刻感到四周传来轻微却持续的压力,那是暗河深处庞大水体的自然威压,但都被避水珠的光罩稳稳抵住。

三人无声前行,沿着苏荃开辟的水道走去,起初一段,水道两侧还能看到被分开的水流中,有一些发光的鱼类或奇异水草匆匆游过,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但越往前走,光线越暗,四周的水体颜色也由幽蓝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色。

水中的生灵踪迹近乎绝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重溟能感觉到,手中避水珠传来的压力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

大约又向下斜行了半炷香,前方苏荃的灵光忽然微微一顿,速度放缓。

“到了。”

苏荃的声音透过水流传入两人耳中。

话音刚落,重溟便感觉到周围环境陡然一变,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加深邃的模糊区域,暗河的水流到了这里,不再是平稳向下,而是开始出现诡异的漩涡。

苏荃指尖的湛蓝灵光猛地一亮,变得更加凝实,如同一柄无形的水刃,强行在前方混乱的水流与道韵乱流中。

“道友可知通天国之来历?”

苏荃的声音忽然在寂静幽暗的水道中响起,打破了水流与道韵乱流摩擦的窸窣之声。

重溟闻言微微一怔,不解苏荃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后者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自顾自道:“在我天河宗建宗之前,此地荒芜,并无通天国之名,上面那条横贯数千里、滋养万物的通天河……亦不存在。”

苏荃继续道,声音在幽暗粘稠的水中传开,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当年,天河祖师修为通天,为镇压某物,也为开辟道统,截取自身天河之一段,镇落于此。”

重溟心中一动,隐约捕捉到了什么,惊讶问道:“难道通天河是天河真君的留下的那一截天河所化?”

“不!外面那条通天河,不过是天河水汽自然逸散流淌出的一小部分‘支流’......”

“真正的天河……”

苏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沉重:

“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指尖那点湛蓝灵光骤然间光华大放,眼前那深邃粘稠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撕裂。

光华,难以形容的光华,骤然充斥了重溟的全部感知。

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光芒,而是一种浩瀚的“道”之光,并非流淌在固定的河床中,而是存在于一片扭曲模糊的奇异空间里。

河水呈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色泽,带着星空的银白与混沌的灰蒙。

河段并不算宽阔,但其存在的“质”与“重”,仅仅是目睹其存在,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威压便碾压而来。

重溟手中的避水珠光芒剧烈闪烁,随即“咔嚓”一声,表面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好在苏荃提前出手,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法力瞬间将重溟笼罩,隔绝了大部分天河直接散发出的威压。

重溟压力骤减,避水珠也停止了哀鸣,他心中一颤,目光穿透周身水幕,望向那缓缓流淌的恐怖天河。

这就是......天河?

“呜——!”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突兀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三人耳旁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