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赛尔·哈特看了眼在一旁陪着笑，一句话不说的西蒙·唐纳森，默默吸了一口气，开始酝酿措辞。
她虽然是成名已久的数学家，但面对眼前这位老先生，仍是不得不执弟子礼，慎重说话。
只因在她面前的这位，是大名鼎鼎的，迈克尔·弗朗西斯·阿蒂亚爵士。
菲尔兹奖获得者，前伦国皇家学会会长，第一任艾萨克·牛顿科学研究所所长，前剑桥大学三一学院院长，前莱斯特大学校长，爱丁堡皇家学会主席，以及数不清国家的外籍院士……
不提几十年来老先生提出的一个个著名定理，单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西蒙·唐纳森，就是菲尔兹奖获得者。
老人主要研究领域集中在几何、拓扑、微分方程、代数等方面，在整个歐洲，除了目前定居在珐国的格罗滕迪克等寥寥几人，其他数学家还真没人能在数学成就或者资历上超过他。
除此之外，吉赛尔和西蒙·唐纳森私交不错，想着在他的引荐下，接近老人许多话方便说。
但就算这样，她也没有充足的把握让迈克尔·阿蒂亚答应她审稿。
是的，吉赛尔此行目的就是为了找人审稿。
几天前，《数学学报》收到了一份论文投稿，名字叫做《霍奇猜想在三维代数簇上的一个表现》。
在收到这份稿件的一开始，《数学学报》编辑们并没有把它当回事。
毕竟《数学学报》每天要收到太多稿件，别说霍奇猜想的一个表现，就算标题写着证明霍奇猜想乃至六大数学猜想的都不在少数。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自称民间科学家了。
而事实上，霍奇猜想是精巧命中数学分析、拓扑、代数三大核心分支的存在。
想解决它，需要掌握代数几何、微分几何、拓扑学等多种艰深语言，甚至需要创造出全新的数学工具。
数学家想在三个领域同时达到前沿，又谈何容易。
但，这篇文章的作者，吉赛尔却是见过一面的。
此时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辛加坡国际数学交流会上的一幕，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勇敢走上讲台，用手里的笔挑战权威。
或许，他就是数学天才？
深吸一口气，吉赛尔开口道：“阿蒂亚爵士，在拓扑、代数这些方面，您是整个歐洲最杰出的数学家。看到这篇文章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您。”
阿蒂亚笑了，“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你还让我帮忙审稿，视力和精力都不太允许啊。”
吉赛尔早有准备，解释说：“其实，这篇文章的作者，和阿蒂亚爵士您还有些渊源。”
阿蒂亚：“渊源？”
站在一旁的西蒙·唐纳森快速把沈牧曾经给《拓扑学及其应用》投稿的那篇《阿蒂亚-辛格指标》讲了出来，“老师，沈牧确实很有天赋，这是他人生中第一篇论文，而他当时才十八岁。”
“哦。”阿蒂亚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以他的资历和数学成就看，沈牧十八岁发第一篇论文很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吉赛尔：“我明白爵士您的想法，但是我手里这份稿件，真的有很大不同。过去十多年，我在《数学学报》审过的分析、拓扑、代数相关稿子最少有上千篇，但只有这一篇，是让我连续三晚都无法入睡的。”
听到这话，阿蒂亚稍微来了点兴趣，“哈特女士把这三个领域连在一起，又说是稿子让你三晚无法入睡。我想，你要说的，该不会有人证明了霍奇爵士提出的猜想吧？”
“不是证明。”吉赛尔从公文包里快速抽出稿件，然后翻到第二页，“是半步证明，但这是正确的半步。沈牧正在使用一种从未有人用过的办法，突破所有已知障碍。”
听到这，迈克尔·阿蒂亚终于忍不住从吉赛尔手里接过论文，扫了眼标题，名叫《霍奇猜想在三维代数簇上的一个表现》。
“果然是霍奇爵士的猜想……”
阿蒂亚脸上皱纹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放在十几年前，他还经常审稿的时候，类似的猜想证明他不知道看了多少。
世界上总有一些青年学者，希望挑战这些高难猜想，以此达到一步登天的目的。
然而事实上，得出来的结论全都是一团垃圾。
包括他现在手里拿到的这篇论文，阿蒂亚知道，一旦霍奇猜想在三维代数簇上被证明了，将会对霍奇猜想的研究产生巨大帮助。
毫不夸张的说，这将在分析、拓扑、代数三个交叉领域掀起轩然大波。
看到论文上的名字。
沈牧。
竟然是华国人。
在阿蒂亚印象中，华国几乎是数学荒漠，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国际上做出什么特别的数学成就来了。
收起思绪，他从口袋中取出老花镜，又让西蒙·唐纳森帮忙拿来放大镜，然后把头埋在桌案上，开始翻阅沈牧的论文。
西蒙·唐纳森和吉赛尔·哈特也不敢说话，整个屋子刹那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
十分钟过去。
阿蒂亚还是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只是他的眼神逐渐凌厉，表情也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简直不可思议。”
阿蒂亚低声说道。
他能看出来，这篇文章字里行间充斥着沈牧对数学的热爱，以及他在三大领域中让人叹为观止的研究深度。
在三维代数簇上证明霍奇猜想，沈牧用了一种极为新奇的方法，把高维簇的霍奇类退化到低维情形。
同时，沈牧还构造了一种新的上同调理论，捕捉代数簇和拓扑信息，并证明了对于一大类簇，这个理论和经典上同调同构。
整个证明思路实在是太流畅了。
流畅到阿蒂亚看了一遍下来，丝毫找不出其中的任何漏洞。
这科学吗？
阿蒂亚觉得，这个叫做沈牧的年轻人，很可能在文章中给他挖了个大坑，而他偏偏还看不出来。
不行。
还得继续看。
于是，又过了一个小时。
阿蒂亚还是趴在桌案上，拿着放大镜在寻找论文中可能存在的陷阱。
结果是，根本找不出来。
以至于一旁西蒙·唐纳森怕累着他，提醒说：“老师，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蒂亚摇摇头，轻轻点了点论文纸面，“聪明，他真是太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