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52年。
七年过去,当年刚拜镖师为师的李君恩已经十五岁。
李老爷开始给李君恩张罗着亲事。
面对父亲给他介绍来的那些姑娘。
李君恩只说,自己现在在打熬筋骨,不能够泄了精气。
对于这件事情,还想再缓一缓。
李君恩并没有诓骗自己的父亲。
这些年,那位镖师在收他为徒之后,并没有教他什么套路,技巧。
只让他举石锁,站桩,打熬力气,泡药浴改善筋骨。
这七年的学艺生涯,并没有让他学会什么花哨的武功。
只是让他的力气长了许多。
已经七十八岁的李老爷望着自己十五岁的小儿子,默默叹了口气。
自己怕是看不到这小儿子娶亲的那天了。
或许,这就是他这么多年造孽的惩罚吧。
但他已经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娶亲了,出嫁了。
这一生,倒是该知足了。
去年南边的那个拜上帝教反了,势头很凶。
打下了不少的地方,也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会变得不太平。
自己倒是半截脖子快要入土了,就是可惜这些个儿孙啊。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会很苦。
.........
公元1853年。
七十九岁的李老爷死了,病逝的。
李老爷的身体本就不好,后来更是染上了大烟。
若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家底足够丰厚。
李老爷甚至连七十八岁,都要去求神拜佛才有可能活过来。
如今这个岁数,对于李老爷自己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李老爷握着李君恩的手。
望着面前这个,他最挂念的小儿子。
他想说些什么,想教他一些生存的智慧。
可话到了嘴边,却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李老爷这才发现,自己这贫瘠的一生。
哪来的什么智慧。
无非就是继承家产,挥霍,抽大烟,继续挥霍。
后来才良心发现,不想让香火断绝在自己这,才下决心把剩下的钱都用来投资儿孙。
若要说有什么生存的智慧。
他,没有。
一张老嘴啊啊了半天,最终他只道:“君恩,君恩,你要.........”
话还没说完,他又停住了嘴,已经濒临死亡的脑子,快速的转动着。
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些什么有哲理的话来。
便咽了气。
李君恩与其他的几个哥哥兄长们抱着李老爷的尸体痛哭了起来。
而李老爷死前,这最后的两声君恩,则被李君恩当成了自己父亲临终前的教诲。
父亲临终前的两句君恩。
应是提醒自己。
不忘君父的恩情,莫做个忘恩负义之人吧。
听到李君恩此刻心中的想法。
附身在其身上的邓儒都沉默了。
神他妈不忘君父的恩情。
李君恩啊,李君恩,你爹那不就是啊啊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么?
你到底在脑补些什么。
邓儒在心中默默地吐槽了两句。
...........
今年对于李君恩而言,似乎是一个十分糟糕的一年。
父亲走了。
对他有着八年传艺之恩的师父,也死了。
南边的太平天国打了过来。
听说他们打着的旗号是有田同耕,有衣同穿。
天下男子,都是兄弟之辈。
天下女子,都是姐妹之群。
李君恩对他们打的口号不屑一顾,在他的眼中。
这些长毛们,就是一群反贼。
无君无父,忘恩负义的反贼。
忘了君父的恩情,要去反君父。
不管太平天国打的是什么旗号,他们打进了城,秩序开始崩溃,失控。
一伙不知道是溃兵,还是太平军的人闯入了李君恩学艺的镖局,他们杀死了教他学艺的镖师。
在镖师用生命的掩护下。
李君恩逃得了性命,逃出了城去。
而当他回到自己的家乡时候。
自己的家乡也早已是一片火海,废墟。
昔日乡亲们的尸体瘫倒了一地。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是溃兵,亦或者是流民。
但此刻。
在李君恩的心中,这,就是太平军所做。
家乡被毁,李君恩只能够默默的在废墟中找一些勉强能用的东西,收拾起行囊。
在十六岁这年,在太平天国运动的裹挟下。
李君恩,离开了自己的家乡。
他不知道这一路要往哪去,要去做什么。
李君恩只知道。
自己没有家了,自己得走。
走到哪,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此时此刻的李君恩,想去找官军,去投军,去杀那些他所认为的仇人。
太平天国的起义军们。
上帝视角望着这一切的邓儒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他的观念里,太平天国的爆发,绝对是理所应当,且正义的。
但这份正义性的爆发,所带来的秩序崩溃,对于社会个体的影响,毫无疑问是如同断头台的路易十六的脖颈伤一般深刻。
李君恩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便是证明。
但,即使这样。
邓儒仍旧认为,太平天国运动是正义的。
双输,好过就这么腐朽发臭的单赢,与仿佛永不见天日的压榨。
..........
公元1855年,广西一带。
李君恩不知道要往哪去,但他听父亲说起过,太平天国的运动是从南边爆发的。
那他便往北走,去找官军。
但,李君恩根本分不清南北,他十六岁的人生里就做了两件事。
读书,练武。
其中闷头练武占据了他人生大半的时间。
他就这么如同无头苍蝇般,固执的走了两年,许是老天垂怜。
李君恩找到了他所要找的官军。
当他满怀希望,奔向朝廷天兵,期待着加入他们,为亲人讨回公道时。
三四个健壮的朝廷精锐把他控制了起来。
听到他是来投军时,他们随意给了他一把铁锹,将他和一群被抓来的民夫丢在了一起。
起初,李君恩是很激动的。
他马上就要回南方去,跟着朝廷的天兵,去报仇去了!
他在营中打听了一番。
听说这是一位姓曾的朝廷大员的军队,他便更加的激动。
天兵将到,那些长毛们的末日,要来了。
他李君恩,马上就能够为兄弟姊妹们,复仇了。
.........
公元1856年,樟树镇。
李君恩的理想十分的丰满,但现实却十分的残酷。
与当初的二牛一般,他满怀着参军,报仇的热情进入军队。
可军队回应他的是,是埋不完的屎,挖不完的土,砍不完的树。
以及,每天连饱腹都做不到的一碗稀粥。
加入官军,不到一年。
曾经那个打熬筋骨,生得精壮的青年。
变成了一个双眼无神,身形削瘦的普通劳工。
李君恩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有着一身的武艺,加入官军不说当个军官。
怎么着,也不该是每天与粪土打着交道。
但,此时此刻的李君恩,仍然没有怪罪朝廷的想法。
他此刻的想法是。
这个姓曾的朝廷大员,有眼无珠,认不得真英雄。
等到他脱离这有眼无珠的老东西,想来定能够实现自己提携玉龙为君死,杀贼报仇的理想。
但,他似乎注定等不到这份理想了。
在今年,将他收入麾下的这位曾姓大员,在樟树镇这,与那太平天国的贼首之一的石达开,摆开阵势打了一仗。
这一仗的结果如何。
李君恩不知道了。
当双方摆开阵势,旌旗翻滚,战鼓擂动之时。
李君恩作为已经无用的劳工,被赶上了战场,作为了消耗太平军弹药的牺牲品。
前进,是太平军们的火枪子弹。
后退,是官军冷冽的长矛,大弓,以及火枪火炮。
横竖都是死,李君恩选择了向着太平军的阵营冲去。
一颗铅弹命中了他的胸膛。
一年下来,长时间营养不良,劳累过度的生活早就将李君恩的身体拖垮。
随着这一颗铅弹过来。
李君恩,倒在了樟树镇的战场之上。
而后面的劳工踩着他倒下去的身体,在后面官军的驱赶下,向着太平军的阵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