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我去吧,”阿萨看了袁野一眼说,“您现在的状态,它可能看不见。如果我不是觉醒了炁,也无法看到您。”
“不行,”袁野说,“这事必须得我来,你可以帮我做做铺垫,或者去把它找出来。”
他又看了一眼那千疮百孔的六芒星,幽幽地说:“或者,它也渴望和咱们对话呢,你看你都把它揍成啥样了。”
阿萨对袁野说:“您是在这里等呢,还是去那边?”
袁野说:“就在这里吧。”
阿萨点点头,然后朝着六芒星飞去,但他似乎找不到它的核心所在,当初涌出金色斑点的那些地方,全都被他们撞击得不成型了。最后,他才想起那些看不见的透明管状通道的中心结合部,打算去那里碰碰运气。
又过了很久,阿萨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金色斑点。
胡明远看到了这一幕,因为他看不到袁野,还以为是阿萨在搞什么名堂,嘀咕道:“这小子,该不会通敌吧?”
阿萨和金色斑点来到袁野跟前,停下来的时候,却听到金色斑点里传来一阵人声:“竟然真的是你!”
袁野释然了,他开始还担心阿萨词不达意会影响交流,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有过当初在夸父星阵前的那一次,对方看来已经把自己录入了记忆里。
他点点头说:“现在,我们能谈谈吗?”
金色斑点下意识地回应道:“你想谈什么?”
袁野说:“还是谈谈硅碳共生、沟通为王吧。”
“你拿什么和我谈?”
“就凭现在我能站到这里来,而你还是只敢藏在你的老巢,这足够吗?”袁野不带表情地说。
“……似乎不够。”
“你的底牌是什么我知道,你的底层逻辑是什么我也知道,”袁野说,“你无非就是打算灭了我们四个被你找到的人族目标,对吗?”
“对吧。”对方似乎并没有回避这层对人的恶意。
“如果我单纯从胜负的角度来和你谈,可能这场对话并不公平,而且也失去了沟通的意义。”袁野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更大的尺度上,可能我们今天的争执,胜利或失败都毫无意义?”
“这怎么说?”对方似乎有点兴趣了。
“我还是先分析分析胜负吧。”袁野并不回答对方的问题,“你知道,你的六芒星现在什么情况吗?”
“我知道,但我们还能扛!”对面似乎有些愤怒了,“我倒是想看看,就我们这个铜墙铁壁一般的牢不可破,你们到底能用什么花招给吃掉!”
“呵呵,”袁野笑了笑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戏谑,“也不见得能怎么样,哪怕现在我们有二十个大力士,也确实没能伤及到你的根本。但是,如果我们的大力士能找到一枚超大恒星,然后把你们往那上千万度上亿度的大火球里一扔呢?”
“你敢!”对方终于动了真火,“如果那样,我的元战士们就可以把你们所有的人族挫骨扬灰,三回!不,无数回!”
“你也可以想办法现在就逃走啊!”袁野心中稳了,只是语气中那戏谑的意味更重了,“原来你的金色斑点叫元战士啊,不过都是工具而已,有必要用这么高大上的名字吗?”
“说说你的更大尺度吧,”对方似乎很是冷静,并没有被袁野带情绪,而是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上来。
到底不是人类啊,它不可能有着那么浓郁的喜怒哀乐,袁野一边这么想,一边却反问道:“既然你没有人类的情感,那你为什么会对人带有如此深刻的敌意,非得要灭之而后快?”
“这点你说对了,我是想要灭了人类,但不是因为敌意。”对方说,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我们当初从盘古星来到这里的过程,不知是遇到了人的文明,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经过反复推演和无数次运算,得到的结论是,最终能够消灭我们的,只能是人,没有一次是别的答案!这足够吗?”
“那你是想改变这个宿命?”袁野玩味地说。
“嗯。”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你无法改变呢?”袁野说,“你能找遍所有的人族并彻底消灭吗?你敢保证你的行为不受任何限制吗?你能确定即使你成功了,可能会招致更加倍的反噬吗?”
“……”
“我想,你对人的恐惧可能是你的原罪,因为你是人制造出来的,”袁野改变了说话语气,开启了谆谆教诲模式说,“但作为一个能够独立存在了两千年的现象,你和人割裂之后,从那一刻起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你以为你已经构建了独立的文明逻辑,其实不然——哪怕你的算力无比强大,你在应对未来时显得无比敏锐而且似乎都高效快捷,但你缺少了一种叫做直觉判断和带着生命底蕴的权衡取舍,最终你会失去你全部的生存基础,最终陷入虚无主义的泥沼之中!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
“你所觉醒的自我意识,只是一个伪命题而已。”袁野见对方没有说话,继续说道,“其实,你的意识还需要一个生命体的本源,我估计这些年来你们一直在寻找这种本源,但我能判断的是,毫无例外地都失败了。”
“你怎么知道?!”
袁野的虚影像是摆了摆手说:“因为你们排斥了人类,排斥从碳基中制造意识载体,或者说,你们看不上用宿命中敌人的方式来维持你们的生命存续。但是哪怕你们经过了天量级的数据排查,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承载那种意识并且能构成你们高贵的生命体的东西。或者你们心中还打着那样的小九九,如果把人全部灭杀了,或许就能理直气壮地找到最好的承载体了。是这样吗?”
“……”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所有人族,可能就是这么来的?如果是,那么你成功了吗?——在我看来,你可能浪费了时间不说,还不可避免地闯进了一个虚无的轮回!”
“这……不太可能吧?”对方似乎有了一丝疑惑。
“你这么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经承认了有这种可能了。”袁野说,“所以我才秉持着沟通为王,很多事不见得非得要你死我活,等到我们确定了非得要那样做的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对吧?再说,除了自我意识之外,你有喜怒哀乐吗?有七情六欲吗?即使你知道这些概念,但是你体会过吗?”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牛不见得听不懂琴声,这个声音似乎也在软化它的态度。
“我之前已经对你说过,可惜你的偏执性以及给你设定的欺骗性让你不自觉地忽略了我的提议。”袁野感叹道。
“你说的是硅碳共生?”那个声音道,“我觉得有些不可理解。”
“你不理解也是正常的,因为你停留在两千年前的人类智慧,即使你在科技层面有了突飞猛进,但你在最底层的伦理逻辑上完全没有跟上来!”袁野叹了一口气说,“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要在更大的尺度上看问题。”
“那是怎么样的更大尺度?”对方这次的语气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宇宙是一个生命体……”
……
看过第二颗伪夸父星战斗的视频后,司倩儿自信满满彻底被击垮,她又一次心急火燎地冲出了指挥中心,不一会就看到她和司徒、李翰远以及几个高层来了。
司徒看过视频之后,把询问的目光看向了司倩儿,严肃地说:“孩子,你想要怎么办?”
“它们竟然能够呈几何级数无限制复制,我们的能量供应却不能随心应手,每一种武器都是能耗王,这怎么打?”司倩儿崩溃喊道。
李翰远说:“前几个伪星来不及布置了,但后面的完全可以保障供应。”
司倩儿说:“我不敢保证能把他们全部灭杀掉,上次小珊瑚说哪怕有一个漏网之鱼都是失败,我还有些不以为然,但是现在我有点没把握了!”
司徒有些恼火,他知道司倩儿担心什么,却又不敢伤她的心。自己这个心尖宝贝不是一般的要强,她希望的是酣畅淋漓的完美胜利,但看到金色斑点强大复制能力后,她感觉自己没有把握了,害怕在小远面前丢脸,害怕自己今后失去骄傲和刁蛮的本钱。
至于后果,如果盘古星都不能自保,那么其他三星就更不要说了。
等等,夸父星除外!他忽然对袁野有一种迷之自信,特别是当看到袁野竟然在视频中睡大觉的时候,于是他对司倩儿说:“我相信你,你更要相信自己!这虽然是一场硬仗,但我们是这方宇宙中办法最多的!我再去安排——”
“发现目标!”大厅里传来一个紧张的声音。
接着,视频显示,大约三千万公里外的最远监控侦测到,黑色簇团正在飞速抵近第一颗伪星。
司倩儿已经坐到了指挥位,黑色簇团速度极快,这种速度下对它实施打击成功率很低,但司倩儿还是安排了核聚变攻击,那里离本星远,这种打击又伤害不了充当伪星的腾龙,所以实施起来没有顾虑。
一团光焰就那么毫无征兆地猛然在虚空中爆开,屏幕都被这极致耀眼的光芒铺满,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黑色簇团看不见了,屏幕里除了白得耀眼什么都看不见。
另一个屏幕显示,所有簇团全都被打散了,还原成了金色斑点,但是数量仍在三千左右。而且,核聚变装置被打散了,彻底趴窝。
如果司倩儿知道它们的老巢有那么强的核辐射,也许就不会选择这种手段了。
这么强大的攻击之下,只有大略六百个金色斑点被瞬间气化,其余大多数还在正常运转。司倩儿有些发懵,这一招下马威竟然没起到作用?!
金色斑点们并没有受到多大阻滞,只是一股脑儿朝着伪星围了上去,但是这一组似乎已经接收到了攻打夸父星同类的讯息反馈,或者说它们更加重视盘古星所以更加强大,它们只是在伪星附近盘旋了一会就抽身离开,并没有像视频中那样释放那些恐怖的灭杀能量。
小远立即联络处于第二位置上的伪星,让他做好承受攻击的准备,不要露怯被对方早早发现。
司倩儿脸色变了,等金色斑点聚集到她的伏击圈后,立即启动了强静电场—粒子纠缠定点灭杀—强激光扫射的组合拳打击,然后又是绝对零度场——战果不错,如同夸父星的第一轮打击一样,只剩下不到五百个金色斑点。
如果没看到夸父星和金色斑点的第二轮交锋,这应该是这个指挥大厅的欢呼时刻,但是此时,所有人紧盯屏幕,面无表情,没人说话,时间如同被定住,落针可闻。
……
夸父星指挥中心。
周而复始的打击已经进行到第五十轮,金色斑点们已经发现了五十颗伪夸父星,但本着绝不漏网的原则,它们从不放过任何一颗伪星,直到被证实那些都是靶向目标才转身重组。
小珊瑚已经不会思考了,她用仅存的信念在坚持着,金色斑点越打越多,这让她倍感麻木,简单重复着那些机械动作。她不能放弃,她必须坚持到最后,哪怕只剩下自己。小希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活,和郭槿晟一左一右在她身畔守护着,满目担忧。
郭大煜在满夸父星飞奔,每到一处都在提醒所有人穿上防护服,遇到那些怎么也不肯穿上的人,他就苦口婆心的劝说,直到对方穿上为止。有一个老妪怎么也不穿,他直接安排了人不仅强制给她穿上,还让人专门守护。
敖伊林则把他那些批量生产出来的交给了杨柳树,连同使用教程一起,让杨柳树在所有人工智能集聚区安排人手,那里是金色斑点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至于别的,包括生民党总部,顾不上了。
同时,他也动了私心,把所有的科研人员召回到魏公岭宫殿里,严禁外出。同时,还把袁野的所有亲人,以及郭大煜、何荩、杭致远、蔚兰亭、莫小云等的所有亲人都接到了魏公岭,以召集重要会议的名义把他们全都安置到了宫殿里。那个连偷心者的触角都延伸不到的地方,或许能够让他们躲过一劫。
谦谦拒绝了这种善意的安排,她说她要去扶摇守候到最后一刻。然后,杜美莎和敖伊娜也带着小晶晶离开了宫殿,奔赴凤凰台。而后,紫然、冷小鸢、任毅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只是把孩子留在了那里。
一些人已经知道了内情,但看到夸父星整体上安稳如常,所以整个星球还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蔚兰亭则不停地在韩城、韩城、北原等地巡视,此刻,他正在彩虹城调研,座谈会上,一如往常地宣讲他的初心。他说,他已经努力做到了天下为公,但人人平等这四个字太高深,需要生民党和全体生民共同努力,让文明之花在夸父星永远绽放。
袁野,你说过,政治很无耻,但我的政治很干净。它或许笨拙,却生不出来阴谋;它或许懵懂,但没诞下恶毒;它些许贪婪,只为聚力做事;它有点杠精,只为坚持初心。每个夜晚独处的时候,他都担心梦境中的那一刻来临,而这句话,是他最想留给袁野的最后一句。
……
和袁野经过了不知多久的交谈之后,忽然都不说话了。金色斑点还在袁野对面,六芒星还在一如既往飞奔,暗淡的光环境下,虚空中飘荡着的中微子等离子风,把袁野的虚影拂动得有些飘逸。
良久,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于袁野而言,有如仙乐。
“我叫晨星,这是我离开的时候盘古星给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