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无关善恶

金色斑点还在陆陆续续朝着包围圈走,几乎所有操作人员的手都放在了按钮上,手指还是有些微微颤抖。低温高压场只是一个概念,却又不能让对方瞬间察觉而逃逸,所以才能缓慢启动;而小珊瑚加码的静电场则必须瞬间释放:它追求三层效果,最好是瘫痪那些金色斑点,毕竟它再咋也是半导体核心;次之是配合低温高压迟滞它的行动,以便于提高激光和电磁攻击效率;再不济也得让它感到难受而朝四方躲避,而这种躲避则会在小珊瑚团队的拓扑计算下迈进绝对零度陷阱。

金色斑点似乎深谙虚空网状通道运用,所以它们的行进轨迹也是呈扇面向通道方向集结,而小珊瑚的高密度陷阱场域刚好卡在那个点上,就等它们往口袋里钻了。

当伪夸父星逃掉,反射可见光也就散去了,金色斑点也当即黯淡下来,几乎不可见。小珊瑚不得不启动新的热成像方式并通过频谱转换来获取图像,并通过画中画捕捉到一个金色斑点的高清跟踪成像,它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在大家眼前,和阿萨所见约无二致,那造型就是一个微粒版的黑洞!

低温高压场悄然启动。

激光电磁武器悄悄瞄准。

静电场瞬间能量释放就位。

小珊瑚此时就像一个身着迷彩伪装匍匐在伏击圈中心的老连长,眼里射出鹰隼般的厉色,在战场全方位扫视着,她极力抛开脑子里兜兜转转的生死胜败,而其他操作者也像伏击在她身边的战士也紧紧盯着眼前的那一块“战场”,就等小珊瑚如老连长般的一声令下。

果然,它们到达伏击圈中心点的时候,还要聚合成一个个的六芒星,并在六芒星之间靠着某种物质串连,似乎这样才能获得需要的速度,或者是防止单个金色斑点速率不一致造成散逸。

但是小珊瑚不再给它们那么从容地机会了,一声厉喝之后,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内,高压场启动、制冷场域启动、高频静电瞬间放电!

然而,这一切动作只是迟滞了它们的行动,金色斑点们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也许它的内部已经从最初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高速运算并作出了快速反应,但它们还是肉眼可见地迟滞起来。

紧接着,激光炮制造的六十四根光柱,像穹顶舞台上的追光器一样从不同角度搅动起来,它不像穹顶舞台上的追光器一样给追逐到的演员以高光,而是一道道绝命符,被它射到的金色斑点瞬间就被定住不动了。几乎就在与此同时,电磁炮也朝着它们轰击过去。

如果不是持续时间太短,小珊瑚都会认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可惜他们来不及欢呼,来不及高兴,因为他们只得到了五秒钟,这五秒钟仅够把金色斑点的数量抹了个零。只见那些金色斑点瞬间就动起来了,而且速度快得惊人,眨眼功夫就四散开去,那移动速度就连激光都追不到,只是在原来的场域中留下了大约五六百个不能动弹或移动缓慢的金色斑点。

小珊瑚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也不是不可战胜。于是她安排后续继续补刀,用激光炮把那些留在现场的金色斑点彻底灭杀,防止它们自我修复。

那些金色斑点散逸之后,并没有立即再次聚集,但它们还是不约而同涌进了网状主通道,毫无停顿,朝着前方再次跃进。

袁野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眉头紧皱。弑的底层逻辑,仍然是机械为王。即便它们有了自主意识,也不是所有的金色斑点个体都能拥有,在它们之中只有为数不多的觉醒者,而大多数金色斑点只能算是拥有智能,而不能算是拥有思想思维。它不像人类那样会用上位者意识来武装自己,从而让队伍中的领导者一眼就能识别出来,所以它们看上去全都一模一样,所以他们全都可能悍不畏死,这就难办了。即使把这一千五百个灭杀到只剩一个,但如果剩下的那个拥有自主意识,它同样可能卷土重来,那么这一场胜利就是徒劳。而从对话记录来看,那个最大的觉醒者还藏在这些金色斑点背后,甚至可能还躲在老巢之中,那就只有寄望于阿萨敖光他们能彻底摧毁那个无规则之地了。

他不希望每次都是被杀与反杀的无意义重复,但是面对这些被操控着的机械,沟通说服几乎没用。即使这次它们全军覆没,但下一次再来,自己这边能够拿出手的手段就所剩无几了。

小珊瑚来不及想这些,她盯着大屏幕又开始紧张起来,因为金色斑点们已经进入到假性绝对零度场域之中。但是它们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半部分进入了,后面还有长长的尾巴。再不启动前部就快要冲出去了,小珊瑚只得命令立即启动绝对零度攻击。

效果和设想的大差不差,在有效场域内的金色斑点瞬间消散,就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般,连一丁点残骸都没有留下。工作人员们明明知道是什么原理,也知道是这种结果,但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实战效果,仍然让他们无比震撼。

前面的小股金色斑点冲过去了,后面的小股绕道而行,此时它们的总数已不足原来规模的三分之一。

敖伊林提议,暂时不再实施核聚变假性奇点打击,先抛出第二颗伪夸父星,让金色斑点稍有缓和并再次聚集后打。小珊瑚想了想,正打算点头同意,不料袁野却说:“我们的对手不是人,不必讲究那么多对人的思维,也不要考虑打垮它的信心。能打就打,先找到最有效的方式收拾它!”

“但是现在它们有点分散,我担心再打散了它们就不再组队了,那样的话就会更难打。”小珊瑚说,“再说,最有效的方式其实就是假性绝对零度攻击,但设备太大很难机动,而且有效空间很小。下步如果是单兵对抗,我们还得多准备一体化光电武器。”

敖伊林听了小珊瑚的话后,立即起身走出了指挥大厅。

袁野点点头,说:“你自己决定吧,但我的直觉,它们绝不会就这么简单,只是它们没机会施展手段。”

小珊瑚点点头,眨巴眨巴眼睛对袁野说:“你猜敖伯伯干嘛去了?”

袁野愕然看了她一眼,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小珊瑚却迫切地自我解答起来。她说:“我有九成九的把握,他是去安排生产光电武器去了!剩下的百分之一可能,是他在思考怎么生产。”

袁野白了她一眼,嘀咕道:“就你诡诈!”

……

果然不愧是盘古星最强黑科技,阿萨瞄准着那些金色斑点启动了反物质武器开关之后,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具体效果,自己就先飘起来了。严格地说,不是飘,而是被什么东西撞飞了。在这个失重空间里,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被推到了哪里,他无法抗拒那股莫名涌出的推力。

直到他不停地化形增重,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没来得及查看自己身在何处,就急匆匆地朝着推力的反方向飞跃而去。

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推开了这么远。他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感受,觉得自己刚刚被推开的时候是不是昏迷了一下,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推了那么远。想到这不由有些后怕,如果没有护盾护体,那自己岂不是就气化了?然后,他又有点担心起同伴们了,于是加快速度赶了过去。

终于,他看到了一抹昏暗的光。

然后它远远地看到,六芒星仍在,它还是在被同伴们牵扯着朝上方而去,同伴们一个不少,敖光还在撞击着那些星体,六芒星表面上的那些规则图案早就支离破碎,而敖光也显得疲惫不堪。远处,承载着胡明远的那个腾龙也还在同步运行中。

仿佛一切如常,只是那些金色斑点全都没有了。

他有些心疼起敖光了,于是他冲过去,想要和他换防。

但是无论他怎么呼喊,敖光都没有反应。

这时他赫然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团气了。身体不见了,化形增重后的星体也不见了。

阿萨不由得着急起来,我的身体去哪儿了?我的那庞然大物一般的星体去哪儿了?莫不是我赶回来的时候速度太快,身体没有跟上来吗?或者说,我是已经死了吗,现在的我只剩下了一缕残魂?

不!我还没有灭掉这邪恶的六芒星,我还没有对若楠说我已经放下了米拉,我爱的那个人是她!

心慌意乱间,他猛然看见,不远处有一颗星体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他想躲开却怎么也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撞上自己!

一声轰鸣之后,阿萨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就是刚刚撞过来的那个星体,他们合二为一了!原来是自己担心这边的那种着急上火让自己的思想跑快了,以至于身体竟然真的没有跟上来!天啊,这太诡异了!

一时间,他怔在原地不动,以至于伙伴们带着六芒星飞远了他都没有留意。

等他回过神来,又急匆匆朝他们追赶过去。想不通就不想了,先做好眼前的事吧。我没有死,这才是最值得庆幸的事!

他追赶上六芒星并让一名队员去替换下敖光后,呼叫了胡明远,问刚刚是怎么回事。

胡明远说,金色斑点果然是运用了反物质能量,当阿萨启动反物质武器时,导致对方的反物质能量产生同频共振,从而造成了对方在爆炸中瞬间湮灭。鉴于队员们得体型庞大,爆炸并没有对他们产生影响。

原来如此!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出来聚集打算逃离的金色斑点全都被灭杀了,即使还有,也都在六芒星之中,龟缩着不敢出来。

阿萨这才发现,那个武器仍然在自己身上,刚刚化形的时候没注意到,现在它正安静地躺在自己庞大的身躯之中。即使他被撞飞,但仍然下意识把它紧紧攥在手中。

他立即恢复人形,小心翼翼把那武器拾掇起来,朝胡明远的方向奔去。

此刻他似乎理解了,为什么弑要全方位搜索千方百计灭杀人类了。目前来看,能够灭杀它的,也只有人。这就足够。

再次和胡明远确认了下步思路后,他们踏上了牵引着六芒星寻找大星体的漫漫征程。胡明远负责探索,确定方向。

同时,他们还轮流换班,抽出一名队员去不断撞击六芒星,不能让里面的那些弑得到安宁,以免它们又憋什么大招。虽然从目前来看,弑的手段全都是针对人的,纵然花样百出而且神乎其技,但还是不可能对“土”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

司徒鉴远来到指挥大厅,并带来了最先“中大奖”的夸父星和弑的交锋视频给司倩儿和小远看。大红崖和仙父星也有代表在现场取了视频回去,这让消息传递变得更加顺畅,也算是四星联盟同气连枝的一个方面。在重大生死危机面前,人们渐渐认识到了当初袁野组织四星联盟的远见了,这其中最有力的支持者,正是司徒。

不同的人看着相同的视频,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司倩儿看到的是小珊瑚的思维缜密和果敢果决,而小远则看到了那些没有被灭杀的金色斑点而生出浓浓的担忧。当初自己面对一个这样的斑点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而现在还有至少五百个斑点存在。它们在场域、静电场、接近绝对零度这些宏大的攻击方式下可能只能逃匿,但是一旦让它和人面对面的时候,那些降维打击的手段绝对让人没有招架之力。

不过,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金色斑点并非不可战胜,他心中的阴影也就不再那么浓郁。

紧接着,司倩儿也把静电场强化到她的方案中去。可以迟滞金色斑点五秒,这是当初她不太看得上的,但实用的就是最好的,能够争取到五秒,她忽然觉得这太重要了。她把静电场的能效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争取能迟滞对方三十到六十秒。

看过视频之后,她觉得现在自己算是有一些概念了。去到Ry5的黑色簇团约有六百个左右,那就意味着她的团队要面对三千六百个金色斑点。自己设计的场域空间虽然不像小珊瑚的那样环环相扣,但胜在武器上有更大的针对性和杀伤力,这让她感到信心满满。

但是接着她又听到了小珊瑚的介绍,说和弑之间的这场战斗,目标必须是把对方全部消灭殆尽,哪怕有一个金色斑点漏网,可能都是失败。而一旦有一个金色斑点接近盘古星地面,灭杀必然会付出代价,而且将会变得更加困难,给它喘息的机会,都有可能整个翻盘。那时候再用什么手段对付它们呢,这么想着,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

一时间,袁野忽然心烦意乱起来。

谦谦还在扶摇主持大局,父母亲、袁袖山、成盛洲他们对正在发生的生死大事懵懂不知,敖伊娜和杜美莎还在家中操持,小远远在盘古星,还有无数亲人朋友他们都在不知情中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想到这些,但这种想法一经产生便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在他身上一刀一刀地刻着一道道深深的划痕,而他却忘记了痛。

难道是某个时刻要来了吗?我这二十多年来的一切努力,终将在某一瞬间成为泡影?我为之奋斗的那些过程,会湮没在这场既分胜负也决生死的战斗里吗?韩城的枪林弹雨没有打死我,一郎的穿刺之毒也没有击垮我,四维时空和平行世界都没能迷失我,而今天再也没有幸运傍身了,甚至连同我的所有亲人都会为我殉葬吗?

我想要的,不过是给这浩瀚的无尽虚空点亮一些光芒,让这死寂的冰冷世界拼凑一些暖意;我想要的,不过是让每一种善意得到放大,让每一种主张得到验证,让每一种公允得到坚持,让每一份温暖找到注脚;我想要的,是让每一种美好得到延续,每一种偏执得到商榷,每一种恶意受到抑制,每一种粗暴得以沟通。这,错了吗?!

“不!”他大喝一声,瘫倒在座位上,面如白纸,气若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