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祖父,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虚空之上,方齐天身形僵立,如坠冰窟。
堂堂元婴修士,自认心志如铁、不惧风雨。
可此刻,四肢百骸仿佛被无形寒流贯穿,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神魂深处翻涌着无法遏制的恐惧。
他低头望去——苍穹之下,天地失色。
无边人海铺展至视线尽头,层层叠叠的修士悬浮于天际,宛如黑云压城。
刀罡撕裂长空,剑气纵横交错,滚滚杀意凝聚成实质般的血雾,在空中缓缓流转,镇压八荒六合。
万丈巨舟横亘天穹,船身铭刻古老血纹,每一次符文闪烁,都引动空间震颤;
青铜战车碾碎虚空,每一步前行,皆令法则崩裂、虚空塌陷;
蛮荒巨兽咆哮如雷,背生双翼的金鳞龙鳄盘踞云端,赤瞳中燃烧着毁灭之火;
异种凶禽振翅千丈,羽翼划过之处,空气炸裂出炽白火痕。
这已非寻常围剿,而是灭族之战。
整座方家祖地被彻底封锁,九重天阵环环相扣,十八道禁制交织成网,连一只飞鸟都无法逃脱。
若非那座传承了十万年的护族大阵仍在运转,此刻的方家早已化为灰烬,数万族人尽数陨落。
唯有那万丈灵光垂落如幕,厚重阵纹循环流转,将滔天威压死死挡在外界。
可谁都清楚,这座大阵撑不了多久。灵气枯竭、阵眼受损、核心符文黯淡……它正在一点点走向崩溃。
方承渊伫立阵心高台,面容冷峻如铁,双手负于身后,衣袍猎猎作响。
他是方家当代老祖,炼虚中后期修为傲视一方,曾以一己之力斩杀三名同阶强者,威名赫赫。
可此刻,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原本只预判有四方势力来犯:胡家、姬家、姬家大三家族联手,虽强,尚可周旋。
可现实是——足足十七股顶尖势力齐聚此地!更有隐世千年的家族、葬神崖、九幽冥殿等恐怖存在现身!甚至连一向超然物外的“天机阁”也派出了执事长老,手持封命玉诏,宣读“除名令”。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方家已被整个修行界定性为“邪祟逆族”,人人得而诛之!
“不可轻举妄动。”
方承渊声音低沉,字字如钉,“咱们静观其变。”
话音刚落,他心头猛然一抽。
他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孙儿听的,更是对自己内心的警告。
一旦冲动出手,破阵而出,迎接他们的将是万箭穿心、群起围攻的局面。
届时不仅救不了族人,反而会亲手断送方家最后的希望。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家族十万年来的兴衰荣辱:先祖开山立派,筚路蓝缕;中期鼎盛时掌控三大灵脉,统御东土半个疆土;也曾遭遇数次灭顶之灾,却总能浴火重生……
可这一次……真的还能挺过去吗?
方齐天听着祖父的话,心头如遭重锤。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不敢想象,若是大阵破裂,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族人将会面临何等惨状——妇孺哭喊、孩童被斩首祭旗、少女沦为奴婢供人玩弄……这些画面如同毒蛇般缠绕神识,几乎让他发狂。
但他不能动,他知道,祖父说得对,他们不是不想战,而是不能战。
此刻的每一分力量,都是留给最后时刻的底牌,若贸然出击,只会加速灭亡。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遥远另一侧的虚空悄然波动。
云雾敛藏,气息沉寂。
一道身影静静伫立于薄雾之间,宛若与天地融为一体。
金翅蚁立于云端,暗金战甲覆盖全身,鳞片泛着冷冽光泽,手中曜日长枪微微震颤,似有烈焰欲破鞘而出。
她转头看向身旁那位始终沉默的男人,轻声问道:“主人,咱们不过去帮忙吗?”
那人负手而立,黑袍随风轻扬,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漠与疏离,正是龙慕。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无情:“没必要。”
“主人!”
金翅蚁眉头一皱,眼中怒意浮现,“小方子好歹与我们相识一场,如今家族被困,你怎能如此冷漠?”
龙慕轻轻摇头,目光未曾偏移半分:“你想当英雄,尽管去便是。我不拦你。但别拿‘情义’二字来绑架我。”
“可……这是灭族之祸呀!”
金翅蚁声音提高,“难道你就一点不动容?”
“动容?”
龙慕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讥讽笑意,“我只知,今日若插手此事,明日便轮到别人来围杀我之。修行之路,本就是弱肉强食。谁又能真正替谁赴死?”
金翅蚁怔住,一时语塞。
这时,一直沉默的贞子缓缓开口。
她身穿素白战甲,寒玉甲胄萦绕淡淡尸辉,三千青丝随风飘舞,气质孤绝清冷,仿若月下寒梅。
“主人,”
她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们接下来……?”
龙慕抬眸南方天际,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刹那间,一股凛冽杀意冲破虚空,四周温度骤降,连空气都凝结出霜花。
“奔赴南荒。”
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今日,我要他们血债血偿,踏平整片南荒。”
话音落下,他脚步轻移,脚下一朵黑色莲纹绽放开来,虚空涟漪荡漾,即将踏步离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
他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身影。
脚步顿住。
时间仿佛凝固。
远方天穹尽头,一道孤峭人影孑然独立,仿佛自亘古走来,遗世而独立。
那人着一袭青蓝色广袖长袍,衣上绣满赤焰古纹,星火隐跃,隐隐蕴含丹道极致火之法则;
灰白长发披肩垂落,霜色发丝随风轻扬,更添几分孤冷沧桑;
头顶红玉发箍温润生光,古纹雕琢精细,流转着细微赤芒;
一张斑驳青铜面具覆面,隔绝容貌,唯有一双淡漠寒眸露于外,俯瞰众生,不带丝毫情绪。
背后斜负一柄漆黑长剑,剑身幽沉如墨,不见锋芒,却让人心底本能升起一股刺骨寒意——那是足以斩断神魂的裂魂剑意!
龙慕瞳孔微缩,喉间滚过一声低喃:“炎无咎……”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灵魂深处。
南荒丹楼太上长老,炼虚巅峰强者,一手《焚天九转诀》焚尽万里山河。
那一战,是他毕生之耻,亦是他踏上复仇之路的起点。
“咱们不去南荒了!”
“主人!”
金翅蚁瞬间察觉到气氛变化,眸光大亮,长枪轰然一震,炽烈金芒冲天而起,“你是要动手了吗?太好了!我的曜日长枪早已饥渴难耐,正愁无处发泄!”
贞子却黛眉紧蹙,低声劝道:“主人,君子报仇,十年不……。”
“弄他。”
龙慕只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
他单手凌空结印,指尖灵光飞速交织,一道玄奥法诀打入虚空。
嗡——
天地震颤,灰白波纹扩散,一道破败身影凭空显现。
那是一个浑身白骨嶙峋的老者,穿着米白色破旧长袍,眼窝深陷,两簇幽绿鬼火缓缓跳动,腐浊气息与古老蚊道法则交织缠绕——正是传说中的白骨蚊子,又称“蚊神”。
“臭小子!”
白骨蚊子刚现身便破口大骂,“胡乱唤我做什么?老夫正在闭关冲击第九重‘噬魂境’,差一点就功亏一篑!你知道打断一次闭关要损失多少寿元吗?!”
龙慕冷冷看他一眼,不作解释,只道:“助我一战,事后给你一滴金色心头血。”
“金色心头血?!”
白骨蚊子眼窝中的绿火猛地暴涨,瞬间喜形于色,怨气全消,“成交!对付谁?”
金翅蚁立刻贴上前,挽住龙慕手臂撒娇般摇晃:“主人,家也想要……!”
“都有。”
龙慕语气淡然,仿佛只是赏赐几颗糖果,“今日之后,你们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莫要莽撞。”
白骨蚊子忽然压低声音,神色阴冷下来,“我先潜行探查虚实,你们暂且隐忍蛰伏,切勿打草惊蛇。”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烟般虚化,气息、神念、波动尽数泯灭,悄无声息地融入虚空,朝着炎无咎所在方向悄然逼近。
风停,云散。
大战将启,风云再起。
而在那万众瞩目的战场中央,护族大阵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