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情愫是如何产生的

一个年轻女子,身上没有一文钱。逃了几天,直到被人找到追上的那天,恰好碰上胡宸从那条土路上经过。

听完柔娘的遭遇,胡宸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过路的商队管事,路过此地便碰上这桩事。他给柔娘在县衙附近上找了一处住处,又留了些银钱,把她安置下来。

起初只是觉得这姑娘实在可怜。家里没人替她撑腰,官府也很难管到那种穷乡僻壤。要是再没人搭把手,她不是饿死,就是被那户人家找到,再拖回去。

后来他有空就去看看她,隔三差五送点米面油盐。两个人从一开始的拘谨客套,慢慢熟悉起来,渐渐能聊上几句闲话。

胡宸那会儿刚外派到地方,人生地不熟,他心里其实也闷得很。身边没有能谈心的人。底下的人只会恭敬地喊他“大人”,同僚之间也只是官场上那一套客套应酬,没什么真的交情。

他常常借口去乡下走访,每次回来顺道就去柔娘的住处坐一坐。有时候也不说什么要紧的事,就说今天的见闻,遇到什么烦心事。柔娘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替他续杯茶,偶尔应上一句。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听他说话。

后来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往柔娘那边跑了。

胡宸自幼在京城鲁国公府长大,骤然外派到地方出任县令,处处都有诸多不适应。县衙公务繁杂棘手,平日里积压了不少烦心事,身边也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倾诉。

自从和柔娘熟悉之后,他便常常向柔娘吐露心事。倾诉时,胡宸始终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起自己的难处、心中的烦恼,还有身为鲁国公府长子长孙背负的压力 —— 底下还有一众弟妹,他身为长兄必须做出表率,只能事事勤勉,不敢有丝毫松懈。

柔娘性子温和,是个极好的倾听者。不管胡宸是随口发牢骚,还是倾诉心底郁结,她都静静听着,哪怕只是寻常闲话,也耐心相待。久而久之,两人都暗自生出了情愫。

可胡宸的身份,注定他不能贸然向柔娘提亲。他出身勋贵世家,倘若府中长辈知道他看上一个乡下出身、还有过婚约经历的寡居女子,必定会极力反对。但他心里放不下柔娘,也不愿辜负这份情意,心中一直十分纠结。

这也是他调任唐州府上任后,极少回京的原因,就连家中早早替他定下的婚事,他也一直刻意推脱。

说到这里,胡宸借着几分酒意,对着胡俊和姬景誉直言:“三弟,景誉,我知道我这般做实在自私,可我万万不能抛下柔娘不管。哪怕家中所有长辈都极力反对,我也甘愿一辈子不娶妻,此生便守着柔娘过下去。”

胡俊和姬景誉听完胡宸的诉说,都为他与柔娘之间的情意心生感慨。胡俊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出声言语。

姬景誉神色间带着几分为难,开口劝道:“宸哥,你身为鲁国公府的长子长孙,不出意外,将来是要承袭鲁国公爵位的。你这般执意下去,往后又该怎样继承爵位?不如娶一位门当户对的正妻,把柔娘纳为妾室,也未尝不可。”

这番提议却遭到了胡宸的坚决反对。他心中唯有柔娘一人,倘若再迎娶一个毫无情意的世家女子做正妻,先不说往后正妻会如何对待柔娘,单是这般做法,本身就是辜负了柔娘,这种事他断然做不出来。

姬景誉还想再劝几句,却被胡俊抬手拦了下来。

胡俊拿起酒壶,给胡宸的酒杯斟满酒,转头看向胡宸开口问道:“大哥,柔娘是何时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

胡宸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我的身份瞒了她很长时间,直到我要调任唐州府城任长史,实在没法再隐瞒,才跟她坦白了一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对他说:“如果您现在不说,还想像往常那样,我给你做一辈子饭都行。可您是要去做更大的官,回京城去的人。我不想拖累您。”

胡宸听完这句话,一下子就慌了。

他原本以为柔娘会怪他一直骗她、瞒着她,或者大吵大闹骂他没良心。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跟他说,不想拖累他,让他安心走。

他那天在柔娘的小屋里坐了很久,把什么话都说了。说自己情愿不做什么国公府长子长孙,只想跟她在一起。说家里给他说过好几门亲事,他都推了,就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人。

柔娘一直听着,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她拿袖子捂着脸,不肯让他看见她红着眼眶的样子。

最后胡宸说:“要不你跟着我去唐州吧。”

柔娘点了点头。

“就一个条件。”她擦了擦眼角,声音还有些发闷,“我不要住进您的官邸。那样对您不好,市井街坊难免会传言您收留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让我自己在外边做点生意,靠自己的双手过活。”

“她还说了一句,”胡宸的声音更轻了,“两人在外边住着,隔些距离才好。到什么时候我想通了、不愿意了,她绝没有半句怨言,安安静静走就是。”

胡宸仰头喝了口酒,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有些哑。

“她越是这么替我着想,我越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辜负她。能遇上这么个懂我体恤我的女子,是我的福分。”

姬景誉听得眼眶都有些泛红,愣愣地眨了眨眼,才忽然道:“所以宸哥你不肯住官邸,偏要住这破院子,就是因为这儿离柔娘的食肆近!”

胡宸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胡俊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这会儿姬景誉在旁边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才开口。

他看向胡宸,神色格外认真。

“大哥,你当真已经打定主意,此生只认定柔娘一人,再不会更改了?”

胡宸见他如此郑重,也敛了神色,认真回道:“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可以发誓。”

胡俊抬手拦住了正要举手立誓的胡宸。

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满,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然后起身踱步走到花厅的门口,背对着两人,望着院中如水的月光,有几分慨然。

“人这一辈子,都在找一个能交心的人。”

“愿意听你说些没头没尾的闲话,听得懂你心里的难处,连琐碎的小事也肯耐着性子听。这看着好像不难,可实际上,非得有莫大的缘分,才能在茫茫人海里碰上这么一个。”

“肉身相伴的人俯拾皆是,灵魂相知的知己万里无一。”

他转过身,看向胡宸,隔着灯火。

“相处到最后的归宿,不过是给孤单找个回响。”

“大哥,你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懂你的人,就好好珍惜。”

他慢慢举起杯,正对着胡宸。

“终究是,懂你比爱你更难得。被人理解,远比被爱更幸福。”

“大哥,小弟支持你。”

仰头举杯,一饮而尽。

胡宸怔怔地听着胡俊这番话。老半天没回过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眼底才浮起一股浓重而坚定的神色,端起酒杯,声音沉稳:“三弟说得对。”

随即仰头,和他一样一饮而尽。

一旁的姬景誉直接看呆了。

他看着胡宸那副和胡俊仿佛已经达成某种默契的模样,又看看胡俊一脸淡然的表态。

这两人什么情况?什么就这么定了?什么叫做我支持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