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活见鬼了

阿七还蹲在门槛上。

那碗没吃完的馄饨没倒,筷子也没拔。他的眼睛从天上收回来,死死盯着街面。街上的人影已经稀稀拉拉,不是回家了,是像受惊的耗子一样躲了起来。卖包子的老王头关了铺板,对面茶馆的门帘放下来了,严严实实。

连那只平日里天塌下来都懒得挪窝的黄狗,此刻也夹着尾巴钻进了桌子底下,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嘿。”阿七伸手,重重拍了一下门框。

黄狗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两只耳朵像被胶水粘住一样紧贴着头皮。

“没出息的玩意儿。”

阿七嘴上骂着,手底下却把那碗凉透的馄饨朝里推了推,给黄狗腾出了更安全的躲藏位置。他的右手悄然搭在膝盖上,五指并拢,掌心朝下。

正是无名秘籍的起手式。

他没敢运功,只是本能地摆了个架势。

然而,体内那颗沉寂已久的六十年功力丹药,炸了。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猛烈。不是搅,不是撞,而是像一头被囚禁了甲子的洪荒巨兽,疯狂地撕扯着丹田的囚笼壁。

“呃!”阿七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炸起一层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那股狂暴的功力洪流根本不听使唤,强行冲入他的经脉。他那点修炼小成的铜筋铁骨,在六十年功力的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窗户!

灼痛!撕裂!每一寸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仿佛下一息就要寸寸断裂。阿七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吹得过满的气球,随时都会爆开。

“我操!”

他猛地站起来,双腿一软,狠狠一脚跺在地上。门槛上的馄饨碗被震得飞起,在空中碎裂,汤汤水水泼溅了一地。

老周从后厨闪身而出。他手里那把切了半辈子菜的菜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寸许长、刀锋泛着幽蓝光泽的小刀,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扫了阿七一眼,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丹药失控了?”

“嗯。”阿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的内力也在造反。”

老周没有丹药,但他是一流高手。他口中的“造反”,是体内修炼了几十年的精纯真气,完全脱离了掌控,像归巢的倦鸟,又像是被无形君王召唤的士兵,不顾一切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北方。

“砰”的一声,张子墨撞在账房的门框上,整个人脸色惨白如纸。他手里的毛笔早已掉落,嘴唇上还沾着一抹不知何时咬笔杆留下的墨迹,显得狼狈不堪。

“我的心剑……在哀鸣!”

他的声音因极力压制而剧烈发颤。

心剑是意念之剑,存于识海,无形无质。往日里温润如玉,此刻却像一口被敲响的洪钟,在他脑海里疯狂震荡,嗡嗡作响,震得他七窍欲裂,神魂不稳。

三个伙计,三种不同的力量,在同一时刻,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失控。他们站在客栈院子里,各自承受着身体被撕裂的痛苦。

那股来自北方的风,更烈了。

客栈大门口那块歪歪扭扭写着“有间客栈”的匾额,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这块匾是唐不二亲手写的,挂了好几年,早该换了。

匾额又晃了一下,幅度更大。

第三下。

咔——啪!!!

一声脆响,匾额并非掉落,而是从正中间猛然炸裂!裂口笔直如刀切,仿佛内部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力量将其撑爆,不偏不倚地把“有间”和“客栈”四个字分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碎片砸在门槛上。“有”字那半块正好砸在泼洒的馄饨汤里,激起一片狼藉。

阿七死死盯着掉在脚边的半块匾额。

老周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围裙底下那把小刀的刀柄。

张子墨的识海里,心剑的哀鸣陡然化作了一声冲天的悲啸!

在炸裂的木头茬子中间,所有人都看到,一层薄薄的铁皮被封在里面。铁皮之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铁锈斑驳,几乎掩盖了所有痕迹。

阿七忍着经脉的剧痛,蹲了下去,伸手拨开碎木。

铁皮底下,还压着一柄剑。

一柄短剑。不到两尺,剑身灰扑扑的,像一段未曾打磨的铅条,没有一丝光泽,更遑论神兵的灵韵。剑柄上裹着一层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麻布,上面浸透的汗渍凝结成了深褐色的硬壳。

就是这样一柄扔在路边都会被人嫌弃的破烂,被藏在客栈的匾额里,不知道多少年。

阿七下意识地伸手去拿。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剑柄麻布的一瞬间,那柄剑,活了。

嗡——

它不是被阿七拔出的,是自己从碎木中挣脱,飞了起来!

灰扑扑的剑身在半空中笨拙地翻转了一圈,像一个沉睡了万古的君王刚刚苏醒,正在舒展自己僵硬的筋骨。

剑停在半空。剑尖,遥遥指向北方。

下一息,它飞了。

没有剑光,没有破空声,一道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灰色剑影,从客栈院中一闪而逝,无声无息地穿过屋檐,穿过瓦片,穿过云锦城上空那翻滚不休、令人窒息的灰红色云层。

它就像一滴水,悄然融进了名为“天地”的大河。

阿七仰着头,看着那把剑消失的方向,整个人都呆住了,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老周上前一步,站在院中,仰望天穹,良久,吐出四个字。

“是掌柜的。”

阿七缓缓放下手。他低头,看向门槛上那堆狼藉。匾额炸裂的瞬间,那块铁皮上的锈迹被震落大半,露出了底下深刻入骨的两个字。

——飞扬。

阿七不认识。张子墨不认识。老周的瞳孔却猛地一缩,他在宫中时,曾从一位侍奉过三代帝王的老太监的梦呓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第二天,那位老太监便暴毙而亡。

云锦城上空。

灰色的剑影早已飞出了城廓。它速度不快,却仿佛无视了空间,一路向北。

它穿过平原,掠过山脉,越过大河。

所经之处,大地之上,万物生灵皆有所感。

高天飞鸟惊惶避让,密林走兽匍匐于地,山间溪流的潺潺之声也为之一顿。

---

北境。无名草原。

天空的裂痕,已然扩张成一道狰狞的紫色深渊。

唐不二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那张一直挂着市侩笑容的脸上,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嘴里那半口还没来得及嚼烂的烧饼,从他微微张开的嘴角滑落,掉在沾满泥土的鞋面上,他毫无察觉。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北方。

那双从进场到现在,无论面对荒将还是荒王,都始终带着一股天塌下来也懒得抬眼皮的慵懒倦意的眼睛,变了。

倦意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万古长夜般的幽深,与星辰寂灭般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