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沽前线的战报传到北平时,已经是7月10日上午十点。
李宏在铁狮子胡同的指挥部里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军事会议。参加的人只有四个:李继贤、龚初、何畏,加上他自己。墙上的大地图标注着塘沽至天津一线的最新态势,蓝色的箭头从海面指向海岸,红色的防线在海堤后方层层展开。
“空军第一次空袭效果不理想。”李继贤的开场白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四十八架轰炸机,命中率不到一成。陈宁的飞行员们把炸弹扔进海里的比扔到船上的多十倍。”
李宏没有说话,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的轰炸机飞行员们从成军那天起就一直在炸地面目标——铁路、仓库、机场、防守工事。但轰炸海上的移动目标却是另一回事。
何畏接过话头:“刘铭枢从太原发来电报,说空军正在总结经验,准备对海攻击训练。”
“嗯,可以。”李宏的语气很平静,“让他们把训练当实战对待,尽快补足我们对海轰炸的短板。”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回避问题,也不改变既定决心。龚初看了李宏一眼,从会议一开始他就不停抽烟,这时候终于是忍不住道:“空军压制不住舰炮,滩头上的压力就全落到炮兵和步兵身上。那帮海军重炮,一炮下来一个大坑坑,可比鬼子陆军那几门破山炮狠多了。”
何畏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战情汇总,将塘沽前线的伤亡数字报了出来:“第一波反突击虽然打掉了将近三千鬼子,但那是打了鬼子一个出其不意。一旦鬼子有了防备,我们要再想取得这样辉煌战绩,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继贤接着说:“日军的第二次登陆即将展开,滩头阵地必然会遭到日军舰队的轰炸。第28集团军决定按照原定计划分三路向后收缩,给鬼子让出登陆场。”
指挥室里沉默了片刻。
这个计划是龚初在战前制定的,何畏在淞沪会战教训总结中反复论证过的。让日军在滩头站稳,引诱他们向纵深推进。在滩头消灭不了全部敌人,就放他们进来,在纵深地带用早已标定好的火力把他们一片一片吃掉。
滩头能容纳的兵力有限,但一旦他们向纵深推进,战线就会拉长,队形就会松散,指挥就会混乱,然后侧翼和后方就会暴露在早就准备好的交叉火力网面前。
“滩头让给他。”龚初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抬头看着墙上的地图,把手指点在塘沽往天津方向的公路上,“纵深地带才是真正的屠场。鬼子得从那里一步一步往内地走,每一公里都用血来换。”
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塘沽扫向天津。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三人。
“可以,告诉吴青和黄焕然,松井的人头,我要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龚初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慷慨激昂,只有冰冷的、把一切都已经计算清楚的笃定。
“塘沽不是上海。”何畏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声音平稳而低沉,“五年前我们输给松井,是因为我们缺乏反登陆防御经验。鬼子舰炮从吴淞口外打到宝山,一轮齐射下来,一个营连渣都不剩。预备队放得太远,枪声响了三个小时都赶不到滩头,赶到的时候阵地已经没了。步兵冲上去了,炮兵还在后面的路上。那不是打仗,那是送死。”
他把手里的战情汇总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塘沽后方那三道弧线。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的滩头阻击线就一个任务,打疼他,不跟他拼命。而纵深主阵地的交叉火力网全部事先标定,机枪摆在哪、迫击炮架在哪,塘沽滩头后面每一道沟、每一条盐田埂子都画在射击图上了。预备队集结线就在纵深阵地后方五公里,反击命令下去,二十分钟内就能投入。火箭炮打完一轮就走,三分钟不到就能在新阵地上重新装填,等着下一轮齐射。榴弹炮阵地分散在第二道防线后方,舰炮克制不了它们,它们控制着整个战场。”
他转过身,看着李宏。
“所以塘沽一定不是上海。松井想要的登陆场,给他。他想要的滩头阵地,也给他。但他每往前走一步,就得在纵深地带上死一批人。五个师团想增援天津,先要越过二十二万人的纵深防御阵地,每一公里都得用血来换。不用急着全部围死,先放血,一刀接一刀地放。等血流干了,再反攻。松井石根带来的这七万五千人,全给他埋葬在这里。”
指挥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继贤接着开口,念了一串数据:“第28集团军三个军又两个师,十二万人,暂5军和暂7军六万四千人,马司令部约四万人,合计总兵力超二十二万,这还不包括随时可以从天津方向调过来的预备队。松井石根的五个师团全部是三单位乙种师团,每个师团一万五千人,三个步兵联队加上师团直属炮兵和工兵。他的步兵联队打到只剩一半的时候,整个师团就基本上失去了进攻能力。”
何畏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眼下最大问题还是舰炮。鬼子那两艘扶桑级战列舰,主炮三百五十六毫米,射程够打到我们炮兵阵地。上岸的部队和舰炮之间有无线电联系,可以随时叫支援。我们压制不了敌人舰炮,只能靠纵深消耗。能打他多少算多少,到晚上再让火箭炮补一轮。”
李宏走回桌前坐下,双手按在桌面上,把身上的军大衣裹紧了些。梁舒云端了壶热茶进来,放在桌边。李宏看了她一眼,梁舒云没有多停留,退到了屋角。
“天黑之后。”李宏端起茶杯,“天一黑,敌人舰炮命中率会降低。第28集团军必须要有动作,给吴青下命令,令他组织精锐力量趁夜反击日军,不让松井睡安稳。炮兵试射之后,火箭炮兵可以延伸射击。我们熟悉战场地形,只要和敌人搅在一起,敌人的炮火就会受到限制,我们可以利用近战优势火力打击敌人有生力量。”
龚初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在手背上轻轻磕了磕烟丝:“我看行,就这么办,给反击部队加强冲锋枪、手榴弹等近战火力,利用贴身战术杀伤敌人。”
李继贤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去下达命令。”
何畏没有继续说话。他站起身,把塘沽方向的防线标示重新整理了一遍,在天津方向的墙上地图上又添了几笔。一个在塘沽方向实施反登陆,一个负责攻城,两线同时打响,松井石根和冈村宁次各自为战,谁也救不了谁。这才是整场战役的总节奏。
龚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在塘沽的坐标上画了一道横线:“以第二防线为界,各部进入预设阵地。放敌深入,不急于全线反攻。先消耗,再一举歼灭。”
李宏看着满桌铺开的地图和标注过的射击诸元表,没有再多说什么。外面的电报机又开始响起来,通讯参谋小跑着送来了塘沽最新的电报:日军已经开始第二次登陆,一线部队正在按计划撤退。
李宏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把电报纸放在地图边上,说道:“开始了,天黑之后,先把滩头上的物资囤积点炸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