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你的孩子在这里

教堂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妇人居多,还有弯腰驼背的老头。衣服上沾着烟灰和干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们缩在饕餮卫竖起的铁矛线外头,谁也不敢往前挪半步,嘴唇动着,发不出声。

范统坐在教堂台阶上,斩马刀横搁膝头,右手拇指搭在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张英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人差不多了。”

范统站起来,朝通译抬了抬下巴。

通译走到台阶正中,吞了口唾沫,扯开嗓子用葡萄牙语喊出去——

“里斯本的人!你们的孩子被红衣主教带走了!他说上帝选中了他们!但他把他们关在教堂地下室里!锁了铁栏!拴了铁链!”

广场上静了两秒。

一个女人的嗓子从人堆里炸开:“我的安娜!安娜在里面吗!”

铁矛线外头全乱了。妇人们往前涌,老头们踮脚往里够。饕餮卫交叉长枪把通道封死。

范统看了张英一眼,点了下头。

张英手臂一挥,两名饕餮卫推开殿门,分立两侧。

头一个冲进去的是个中年妇人。右脚的鞋跑丢了,光脚踩着碎石头,脚底划出血印子,跑得一瘸一拐也不停。

大殿长椅上,三十七个孩子。

坐着的,蜷着的,躺着的。火把光照下来,脸颊全是凹的,锁骨根根分明,裸露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全是疤。

妇人跑到第二排,脚步钉住了。

角落里,长椅最末端。一个女孩缩成一团。头发结成了一整块毡片,肩胛骨从单薄的旧布底下顶出来,右肩头一个烫出来的十字架印记,疤皮发白,鼓起老高。

妇人嘴巴张了两下。喊不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手伸出去。

指尖刚碰到女孩手臂——

女孩整个人弹了一下,脑袋往膝盖里钻,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小腿,浑身抖。长椅跟着哐哐响。

妇人的手悬在那儿,收不回来,也放不下去。

“安娜……”

嗓子劈了,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

“是妈妈……安娜……”

女孩不抬头。

不吭声。

抖得更厉害了。

妇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骨头磕在石板上,闷响。她两只手捧住女孩的脚——脚踝上一圈暗红色的勒痕,皮肉翻卷,铁镣日复一日磨出来的。

哭声从胸腔底下硬挤出来。不像哭,像牲口被割了喉管发出的那种声音。

第二个人冲进来了。第三个。

一个老铁匠认出第三排靠墙的少年。少年左腿膝盖往下整个萎缩掉了,踝骨上一圈完整的环形烂疮,黄水还在往外渗。

老头扑过去,一把抱起来。

太轻了。

一只胳膊就举起来了。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抱着跟抱个七八岁孩子似的。

“彼得罗……我的孩子……”

老铁匠把脸埋进少年脖子后头,肩膀一耸一耸。右拳头砸地面,一下,两下,三下。骨头碎裂的声响和哭声搅在一块儿。

少年偏过头,看了老头一眼。

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嘴张开,喉结动了动,只有气流从嗓子眼里漏出来。

三年。

地下室把这孩子的声带磨废了。

认亲的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嚎,嚎到缺氧翻白眼被旁边人掐人中掐醒了接着嚎。有人掀开孩子后背上盖的布条,看见密密麻麻的鞭痕——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叠着更旧的——两只手捂住脸,整个人顺着墙往下出溜,一屁股坐地上,一声不吭。

还有人。

从第一排找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找回第一排。翻遍了三十七张脸。

没有。

那个人被饕餮卫扶出殿门,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眼珠子直了,盯着广场上某个点,盯了很久很久。

大殿外,广场上的人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了。

一个光头大汉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石柱底下。几具神职人员的尸体吊在横梁上,绳子绷得直直的。

大汉仰头看了一眼,吐了口唾沫。

然后抡拳头砸上去。

砸尸体的脸。一拳。两拳。拳面上的皮蹭破了,血沫子糊在尸体灰白的皮肤上。

饕餮卫一动没动。

范统就坐在台阶上,两条胳膊搁在膝头,嘴里一口一口啃那块酸面包。咬一口,嚼几下,吞下去。

张英站在他右后方,手攥着枪杆,指骨绷得嘎巴响。

“国公。”

张英嗓子发哑。

“末将在北平打靖难那阵子,见过鞑子掳走的女人和孩子。”

他顿了一下。

“一个模样。”

范统把最后一块面包皮扔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没接话。

“账簿呢?”

“在。”

张英递来一个皮面册子,从红衣主教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范统翻开,密密麻麻的拉丁文,一行一个条目。

日期。名字。年龄。来源街区。

干干净净,工工整整,跟记账似的。

范统合上册子。

“让通译抄一份。”

他把册子塞过去。

“明天,把这些人再叫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念。一条一条念。”

通译双手接过册子。

范统加了一句:“每念完一条,停三秒。再念下一条。”

通译的手在抖。册子差点没接住。

范统拍了拍身上的面包渣,站起来,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扛。

张英没走,盯着他后背看了几秒。

“国公,您这是要……”

范统没回头。

“三十七个孩子,找回来的不到二十。剩下的呢?”他偏过头,嘴角往上牵了牵,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红毛鬼的和尚偷了人家孩子,偷了几十年,这些人一个屁不敢放。现在咱把和尚吊死了,孩子还回去了——你说,明天念完那本账,这广场上的人,想砍谁?”

张英没吭声。

范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去城里贴告示。就说大明远征军通告——里斯本所有教堂产业,明日起充公。田产、牧场、酒庄,全部登记造册,按街区分给本地平民。”

他拍了拍牛魔王的大脑袋。

“分完地,这帮人就是咱的人了。比养十万兵管用。”

张英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向广场。

台阶上,那个没找到孩子的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