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走进那座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门没有关,守兵缩在门洞里打瞌睡,火把的光照不到三尺远。
他走在街上,黑气贴着地面,像影子跟着他走。
街上很静,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只有街尾那间宅子还亮着灯,门口停着一顶轿子,几个仆从蹲在墙根下,百无聊赖地扔骰子。
恶念没有停,继续走。
他闻到了。
不是血腥气,是另一种味道,更淡,更冷,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
顺着那味道走去。
城东,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水果摊,白天卖些桃杏梨枣,夜里收了摊,只剩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棚子。
棚子外面围着一圈人,举着火把,影子摇摇晃晃。
一个男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很小的东西。是一个孩子,三四岁,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清五官。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袄上也是血,深一块浅一块,在火光下发黑。
男人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恶念听不见。
他只看见那男人抱着孩子,身体一抽一抽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旁边站着几个衙役,还有一个穿绸衫的胖子。
胖子在说话,声音不高,但很稳。
“小孩子打架,失手而已。赔你银子就是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一百两,够你花一辈子了。”
那男人没有接。
他只是抱着孩子,一抽一抽地抖。
恶念站在巷口,看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恶念又去了那条巷子。
水果摊还在,木板棚子还在,地上那摊血迹已经洗掉了,只剩几块发黑的印子。
那个男人蹲在棚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巷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误伤致死,已结案”,盖着官府的印。
恶念站在告示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街尾那间宅子走。
宅子很大,朱红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
门房里有人在喝酒猜拳,声音很大。
他绕过正门,从巷子后面翻墙进去。
后花园里,一个男孩坐在秋千上。
他穿着一身宝蓝缎袍,头发束着金冠,脚上的鞋镶着拇指大的珍珠。
他看起来不到十岁,脸上还有婴儿肥,眼睛很亮,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
他正在玩一只蚂蚱。
蚂蚱被捏在手里,一条腿已经断了,在他指间挣扎。
他看了一会儿,把另一条腿也揪下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一使劲,蚂蚱扁了。
他把手指在身上蹭了蹭,跳下秋千。
“那个小丫头买回来了吗?”他问。
旁边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弯着腰。
“买回来了,在柴房。”
男孩点了点头,往后院走。
恶念跟着他。
柴房在后院角落,门从外面锁着。
管家开了锁,男孩推门进去。
柴房里很暗,一个女孩缩在角落里,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她看见男孩,往墙角缩了缩。
男孩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孩不说话,只是发抖。
男孩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把她洗干净,换身衣裳。”他转身走出去。管家连忙跟上。
恶念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个女孩。
她也看见了他——也许看见了他身上的黑气——缩得更紧了。
恶念没有动。
他只是在想,这个男孩,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干净。
不是善良的干净,是另一种。
他杀人,不因为恨,不因为怕,不因为想要什么。
他只是想,想的时候,就做了。
恶念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
那天夜里,男孩睡着了。
恶念站在他床边,看着他。
男孩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美梦。
恶念伸出手,黑气从他指尖溢出,渗进男孩的额头。
他走进男孩的梦里。
梦里是一片空地,很大,什么都没有。
男孩站在那里,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谁?”
“本座问你,”恶念说,“你为什么杀人?”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
“不为什么。就是想。那天在街上,那个小丫头挡了我的路,我叫她让开,她不让,还瞪我。我就推了她一下。她摔了,哭了,我觉得……高兴。我就又推了一下。后来她就死了。”
他笑了笑,好像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
“你不怕?”
“怕什么?”男孩说,“我爹会处理。他又不是第一次了。”
恶念沉默。
男孩说:“那些人的命,根本不是命啊。她们只是我爹手里的纸,用几张就打发了。”
他说“几张”的时候,伸手指比了比,三根手指,细白细白的。
恶念看着他,看着那三根手指,忽然想起那个水果摊前的男人。
他跪在地上,抱着女儿,一抽一抽地抖。
那个女孩,三岁,穿着粉色小袄。
她的命,就是这个男孩手里的三根手指。
“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吗?”恶念问。
男孩想了想。“教过。我爹说,这世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人,一种是纸。我们是人,其他人是纸。”
他顿了顿,“我觉得他说得对。”
恶念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恶。没有恨,没有怕,没有贪婪,没有嫉妒。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干干净净的空。
他从梦里退出来。
男孩翻了个身,继续睡,嘴角还翘着。
恶念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发白。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白。
“这算什么恶?”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