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一开,五百藤甲兵便如潮水般无声涌入。
河岸湿滑,碎石硌脚,没有人点灯,没有人说话。
他们赤脚踏在冰冷的石阶上,一个接一个,像从地底涌出的暗流。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藤甲上,泛着幽暗的哑光,钩镰枪的枪尖用布缠了,避免磕碰出声。
当先一队弓弩手越过水门甬道,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攀了上去。
城头守军不多,段智方把大部分兵力摆在正门,以为那里才是唐军的主攻方向。
侧翼水门,没有放在重要的战略位置,守卫力量不算强大。
弓弩手摸到垛口附近时,一个守军正好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见黑暗中一个灰绿色的身影正朝他扑来。
他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柄短箭从三尺外射来,正中咽喉,箭头贯穿,将他的惊叫堵死在喉咙里。尸体软软地靠着垛口滑下去,血沿着石缝往下淌。
“有人……”
不远处的另一个守军察觉了异样,刚喊出半句,第二支短箭已至,钉入他的面门,仰面倒下。
弓弩手们蹲在垛口阴影里,一箭一箭,精准地收割着城头残余的守军。
箭矢短小,杀伤距离不远,可在这样的混战里,无声无息,正是最好的暗杀利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水门上方的城头已被清理干净。
为首的队正伏在垛口边,朝城下打了个手势。
城下,早已等候的藤甲兵将飞抓甩上城头,爪子牢牢卡住砖缝,一个个顺着绳索攀了上来。
他们脚踩登山链,动作极快,攀上城头后立刻成战斗队形散开,沿着城墙向两侧扩展。
城头之上展开了惨烈的血杀争夺战。
段智方在节度使府后院的卧房中惊醒。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战鼓,不是喊杀,是那种沉闷的、钝器击中肉体的闷响,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像有人在隔壁宰牲口。
他猛地坐起,赤脚踩在地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将军!唐军进城了!”亲兵推门而入,脸色煞白。
段智方脑子里“嗡”的一声。
来不及细问,抓起榻边的长枪,胡乱披上甲胄,鞋都顾不上穿整,赤着一只脚就往外冲。
街上已经乱了。
火光从北边烧起来,映红了半边天。逃难的百姓背着包袱往南跑,溃退的兵卒丢盔弃甲,挤成一团。
段智方提着枪,在人群中逆流而上。
他要去城墙,要去指挥,可刚冲到街口,就看见城头那面“段”字大旗正在缓缓落下,一面崭新的“唐”字旗升了起来,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将军!走南门!”亲兵拽着他往南跑。
城东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段智方被亲兵们裹挟着,跌跌撞撞穿过两条街巷,绕到城南。
南门尚未失守。门洞里挤满了溃兵和百姓,吊桥已经放下,有人正在往外涌。
段智方心头稍定,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战马。
正要策马出城,身后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无数灰绿色的身影从街巷拐角处涌出,钩镰枪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为首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将,左手握着钩镰枪,右手提着横刀,浑身浴血,正是秦再雄。
“拦住他!”秦再雄大喝一声。
几名钩镰枪兵从侧翼包抄过来,甩出飞抓。
飞抓的利爪勾住马腿,绳索猛地绷紧,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段智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他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刚要爬起来,一柄钩镰枪抵住了他的咽喉。枪尖冰冷,弯钩贴着他的脖颈,只要轻轻一拉,就能割开喉咙。
段智方闭上了眼。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刀没有落下。秦再雄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是血看不出表情,只是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绑了,别伤他。留活的。”
从水门突袭到全城肃清,不到两个时辰。
秦再雄骑马入城时,天刚蒙蒙亮。
街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横七竖八的尸体正在被抬走。几个降卒蹲在墙根下,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他看了一眼俘虏堆里灰头土脸的段智方,没有杀他,只是让亲兵把他押下去,好生看管。
“传令,留下一营驻守泸沽城,收拢降卒,安抚百姓。其余人马,继续南下……目标,会川府!”
晨曦初露,安宁河谷的晨雾中,五千先锋军的队伍拉成长长的细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朝会川府方向疾刺而去。
雾很大,看不见远处的山,可秦再雄看得清脚下的路。
打过泸沽城,还有会川府。
打过会川府,还有金沙江。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可他不怕。他是秦再雄,是南唐开过疆、拓过土的老将,是手里那柄钩镰枪上刻着“岭南”二字的人。陛下把先锋的重任交给他,他把命押在枪尖上。
金沙江,等着。
先锋军南下的烟尘尚未散尽,建昌府的节度使府里,另一场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李从嘉坐在正堂主位,面前站着几位文臣。
张泌、钱惟治、崔仁冀,还有几个从潭州调来的干吏,个个面色肃然。
他们手里捧着厚厚的文书,那是连夜赶制的招降告示和盐引。
“秦将军打头阵,是明面上的仗。”
李从嘉的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要打的,是暗地里的仗。大理八府,建昌已归,善阐是高氏老巢,羊苴咩城一时半刻摸不着。”
“其余六府才是你们要走的。威楚、统矢、会川、腾越、谋统、永昌,一府一府地走,一府一府地谈。”
张泌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此行,以何为主?”
李从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六府的位置上点了点。
“以盐为主,以利为辅。告诉他们……我唐的盐,可以从建昌源源不断运进来。归顺者,盐价减半;顽抗者,盐路断绝,一粒盐也别想从南唐拿到。”
“再告诉他们,朕不是来灭大理的,朕是来帮大理除害的。高氏专权,段氏受制,八府也不是个个服他高家。谁愿意与南唐合作,朕保他官位不动,领地不削,盐铁之利共享。”
张泌点头,又问:“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呢?”
李从嘉看了他一眼:“那就让秦将军去打。恩威并施,先恩后威。朕给足了面子,若是还不识相,朕也有的是手段。”
几位文臣齐齐拱手:“臣等明白。”
出使的任务当即分派。崔仁冀,性情刚直,前往统矢府。
素有吴越第一大才的钱惟治,口才极佳,心思机敏,被派往会川府。
大理八府中,会川府位置紧要,扼守川滇要道,节度使董成纪在八府节度中属于善守之辈,既不倾向高氏,也不完全忠于段氏,墙头草般的人物。
这样的人,最容易被说动。
钱惟治领命,当夜便带着几个随从和盐引,离开了建昌府。